第五十五章
"大公尚未清醒,此刻留在驻扎地,埃尔隆德领主大人亲自照料。兵权暂时交由艾莫拉德接管。"费伦屈膝跪地,低垂着头硕一一禀明战况。
瑟兰迪尔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的狠戾。
"陛下,请示意接下来的安排事项。"费伦不敢抬头看王的表情,只是沉声请示。
"塞洛芬。"瑟兰迪尔自王座站起,挺拔的身躯透着王者的悍霸威严。
"Mylord!"塞洛芬抚心。
"我亲征长湖,密林政事暂交与你和莱戈拉斯共同监管。"
"是。"塞洛芬应道。
"我和您一起去。"长廊的尽头,沉寂多时的王子疾步而来,"请陛下准许。"
瑟兰迪尔的目光自高高的王座向他投射过来。
莱戈拉斯亦仰首望向他。
目光交汇,视线所及的其他一切,都似乎笼罩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似有若无。唯独彼此的眼眸清晰而闪耀。
"你……"瑟兰迪尔轻轻启唇,"要随我出征?"
"是的,我是战士,合格的战士。"莱戈拉斯放任自己肆意的打量着他。
金色的发越过肩头垂坠至腰际,一身浅灰色长袍勾勒出他修长有致的身形,领口扣着一枚绕有荆棘纹样的白宝石胸针,衬托着他的面容越发莹白细腻。
雍容刚正,孤寒高远。
只是眼中那一抹忧伤或多或少冲淡了他一贯的冷漠。
"如若此战不可避免,"莱戈拉斯抚心垂首,"请让我随您一起征战。"
瑟兰迪尔调转视线,握着权杖的手指关节泛白,"我并不希望你征战沙场。"
"请您相信,我也不愿您亲征。"莱戈拉斯凄然的望着他,"我没有立场阻止您,既然您不会听从我的建议,何不应允我的请求?"
"若我战死,密林至少还有你。"瑟兰迪尔的嗓音很轻,飘忽如萍。
"您错了,若您战死,密林将一无所有。"莱戈拉斯弯起一抹笑意,冰凉如水。
"你始终如此,任性妄为独断专横,所有的因都埋藏在无人知晓的深渊,你出示的果,让我无法承受,却偏偏无从拒绝。"瑟兰迪尔缓缓侧身,面容冷淡而神色平静,只是那深藏在平静之下汹涌澎湃的哀伤自眼角眉梢,自话里行间,自呼吸心跳之中满溢延绵,潮湿而沉重,"我不在密林,无人能阻挡你的脚步,允许与否,对你来说不过是个过场……你希望我如何回答?"
那哀伤莱戈拉斯不敢看,除了垂下眼睫回避,他还能做什么?无论是谋还是断,都不是他所长。
"明天黎明,我便出发。"瑟兰迪尔转身自王座走下,与莱戈拉斯擦肩而过,"你要去,便去吧。"
低沉的嗓音自菜戈拉斯的耳畔飘过。
其间包含了多少无奈和疼痛,莱戈拉斯不敢一一细品,如同他没有胆量询问瑟兰迪尔的哀伤。
他怕那个答案,他承受不起。
他像一个守坟人,面对埋葬他爱情的墓碑哀泣,却不知那份感情并未长眠,那么多年的绸缪,并未断裂。
瑟兰迪尔抚摸着长刀,眼神空灵的落在桌角细腻的雕花上,轻轻抿起的嘴角带着一丝惆怅,欲语还休。
"陛下。"加利安轻轻将擦拭一新的铠甲搁在衣架,"您该休息了。"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瑟兰迪尔回神,抬头望向他的管家。
"人选已定,可是……"加利安皱起眉,"您知道殿下的身手,能不能拦得住殿下……"
"没有半分万一,必须万无一失。"瑟兰迪尔的视线沉沉的压砸而来。
"陛下,我更希望您不要亲自涉险,而不是阻拦殿下涉险。"加利安单膝跪地,"我不明白您为何会有这样的准备,难道您原本便不打算安全归来?您要豁出性命去战斗?恕我直言,您是一国之君,哪怕战事如何吃紧,都请您以国家为重,以自身安危为重。"
"你不懂。"瑟兰迪尔握住刀柄,细细端详刀身的镂刻,眉眼间的沉稳威仪渐渐融化消逝,露出内里厚重黏腻的凄怆,"精灵的永生,是个诅咒。"
"您为何会这样想?"加利安不安的凝视着他。
"在世百年,匆匆而过,喜怒哀乐不过过眼云烟,世界上所有可遇而不可求的美好,得到和失去间的距离短的只有一点呼吸。于是愉悦也好,痛苦也罢,最终都有尽头,最终都会重归于宁静。"他弯起嘴角,笑容凄凉,眼眸那一点光芒冰冷如霜,"可我不能,时间流逝,只能让我深陷徘徊在炼狱之中,终日饱受灼心之苦……"
"是什么折磨您的灵魂,让您痛苦至此?"加利安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精灵和人类不同,永生带来的疼痛自然绵长,可时间亦会带走这些痛苦,岁月的沙砾自然会一一磨平那些深刻的哀伤。得到也好,失去也罢,不过是生命中激起的波涛,最终趋于宁静,如山石大地,如沧海桑田。我以为您会看清,会放下。"
瑟兰迪尔提起茶壶,慢慢的将茶水注入茶杯,色泽浅淡的茶水潺潺而下,茶杯注满,接着满溢。
"陛下?"加利安不解的看着那些茶水漫过杯沿,顺着杯身蔓延而下,沾湿了桌面。
"若容器只有这么大,你怎么指望它承载更多?"瑟兰迪尔放下茶壶,笑容苦涩,"我亦相同。"
他垂眸,"时间能带走的,都不是刻骨铭心。浅薄才会随风而逝,深刻入骨血,又怎能平复?"
一些轻微的碎片在他的脑海浮动拼接,一个荒诞的设想清晰成型,加利安的掌心渗出汗水,"是殿下?"
瑟兰迪尔没有否认,"我的期许不过是一缕散沙,试问要如何握在掌心?"
"这……"加利安被巨大的惶恐包围,一瞬间瞪目结舌,不知该做如何反应。
"加利安,我累了,再也没有力气分辨,追寻。"瑟兰迪尔摇头,"我试着放手,试着远离……可它并不因为我的退缩而淡薄,它就在那里,在我灵魂的深处,日夜疼痛不止……"
"殿下他……知道吗?"加利安沉沉喘息,小心翼翼的问询。
"他或许……"瑟兰迪尔笑了,眼眸中的不加掩饰的绝望和凄然吓坏了加利安,"觉得我肮脏而堕落,他认为我献身与塞洛斯塔,他认为我毫不在意名誉或廉耻,他认为……我的温和善待,不过是对他遭受百年诅咒折磨的愧疚和怜悯,他认为,疏远或许可以让我们回到最初的父子,得到维拉的宽恕……而我百口莫辩……"
加利安瞪大双眼,"维拉在上!"
"维拉的光辉不能拯救我,我早已无路可退……"瑟兰迪尔将长刀安放在身侧,神态从容宁和,而内心深处的折磨早已将他慢慢的腐蚀殆尽,直到全部的动力丧失,跌倒,放弃,死去,"唯有一死,才是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