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记忆碎片

<div>王艺嘉的漫画足有两三百张，涉及到当年2.16爆炸案的则有三四十张。王艺嘉做事非常有条理，他把每一张都编上了页码，所以老国看起来一目了然。

第一张漫画画的是人山人海的小镇，人海里的显眼位置，是一对中年夫妻。男人手里拎着包大步往前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孩，男孩的小手紧紧拉着男人的衣襟。在男人的左后侧，女人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眼睛望向身边的摊子……

老国看了一会说：“这两个大人和两个孩子，就是你当初的一家人吗？”

“是的，是我爸爸妈妈和妹妹，”回忆起那段往事，王艺嘉的心里涌出了无尽的伤感，他解释说，“爸爸妈妈带我和妹妹上街，当时快要过年了，街上到处都是卖年货、卖年画、卖对联和卖窗花的摊点，我只记得那个红啊，满眼的红，桃红、深红、紫红……还有叫不上名称的各式各样的红，简直就是红色的海洋，直到现在，我还经常梦到那样的红，可惜我不会彩画，只能用漫画把我的梦境记录下来。”

老国根据漫画上的页码，慢慢往后翻着，第二张画的是一个现场泼墨挥毫的老人，母亲抱着妹妹凑在摊子前观望……

接下来的七八张，画的都是热闹的街头，有挂满了红灯笼的摊子、有套圈圈的孩子、还有堆成小山似的礼盒和干货……

接下来几张画，画的是一家商场的电视机柜台。柜台前也是人流涌动，女人抱着女孩盯着电视，小男孩挤在人群的缝隙往里看。电视屏幕上，有一个黑猫警长的卡通头像……

王艺嘉解释，当年他家有一台黑白电视机，在商场见到彩电里正播出《黑猫警长》，他和妹妹便嚷着要看完再走。

“我记得，那次的内容，是黑猫警长正在抓一只耳，虽然这个故事我看过几遍了，但我很少看到彩色电视，觉得新鲜，就挤在妈妈前边的人群里，可是看来看去，总被人挡住了，渐渐地，我就没了兴趣……”

接下来的一张漫画，是一辆玩具汽车的特写，汽车的顶上竖着一根细细的辫子，汽车在人群的边上，小男孩侧过头观看。

再接下来的两张，一张是小男孩追着玩具汽车，另一张跟着汽车来到了商场的门外。

老国又翻到了下一张，看了一会没有看懂，他问：“王队，这个男人拿着遥控器给你，可你为什么捂着屁股呢？”

王艺嘉有些儿尴尬，他说：“画上的这个戴口罩的男人，就是我之前一直怀疑的凶手x，他要我脱下裤子，把屁股给他看一看，他才把遥控器给我。”

老国怔了一下，他又低下头，看了一会漫画，继续问：“那你为什么不把裤子脱下来？”

“我那会儿六岁了，知道了羞耻，其次，我是怕他打我屁股，我爸那人其他都好，就是打我的时候一点也不留情，虽说不是往死里打，但每次都把我的屁股打红了打紫了他才罢手。”

“你不敢脱裤子，是怕他打你屁股，是吗？”

“是的，这个人见我不脱，他就说让我先玩遥控汽车，然后再让我脱裤子，我太想玩了，就答应了他，他就把遥控器递给了我。我第一次玩遥控汽车，既激动又有点紧张，手不敢往遥控器上按，所以接下来的这张漫画，他就一直盯着我的眼睛看，还不停地催我……我，我就按下去了！”

接下来的一张漫画，画的是爆炸的场面，几个残肢滴着鲜血从商场的窗子里飞出，落在街上的人群里……

老国希望能从中找出逻辑上的问题，然后以此为突破口，破解隐藏在王艺嘉潜意识里的秘密，他拿过漫画，又从头看了起来……

周薇带着乐乐在小区里玩了好半天，乐乐拿着一辆遥控汽车，周薇推着一辆乐乐刚刚驾驶的电动越野车，推开门走了进来。

乐乐和王艺嘉接触过两三次，他很喜欢这个帅气健壮的大哥哥，于是跑到王艺嘉身边：“大哥哥，你是来找我玩的吗？”

老国瞪着眼说：“不是大哥哥，是叔叔，下次不要叫错了。”

乐乐改口道：“叔叔，你怎么不下去开车啊？可好玩了，我不仅能往前开，还能倒着开，哈哈。”

周薇插话道：“乐乐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不管什么一教就会，还能举一反三，不过，就是姐姐和阿姨、叔叔和哥哥他分不清。”

看着一脸坏笑的周薇，王艺嘉明白过来，那是因为老国五十出头才生了乐乐，幼儿园里其他孩子的父亲，大多都是三十多岁的年纪，只有接孩子的爷爷，年龄才和老国差不多，所以在人物关系上，乐乐有些儿错乱。

乐乐见父亲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漫画，他也伸过了脑袋。此时老国看的是王艺嘉追着遥控汽车的那一幅，乐乐小眼睛转了一圈，突然问：“这是谁画的啊？画错了。”

“画错了？”老国一头雾水，黑瘦的老脸疑惑地盯着细皮嫩肉的儿子，“哪里错了？”

乐乐伸手一指，说道：“这个小汽车头上有辫子，是可以遥控的，可是，这个小哥哥离的这么远，根本遥控不到。”

老国和王艺嘉都是一惊，老国忙问：“你觉得这个小哥哥离汽车有多远啊？”

乐乐又看了一会漫画，说道：“有10个床……嘿嘿爸爸，我说错了，是20米。”

乐乐还不清楚米的概念，他家的床和姑姑的床都是两米的大床，他喜欢在床上跳来蹦去，对床的大小颇有概念，在描述距离的时候，他喜欢用几个“床”，就如古人用“一箭之遥”描述距离是一个道理，后来在老国和陆依婷的纠正下，他才知道一床等于两米，所以他将10个床换算成了20米。

王艺嘉问：“乐乐，20米不算远啊，为什么遥控不到呢？”

“你没看到吗？本来是够的，但中间有台子、还有一个人挡着，就遥控不到了。”

“天啦——”王艺嘉和老国都在心里惊呼一声。

王艺嘉在脑子飞速计算了一下，当年商场的电视机专柜离大门口至少有三四十米，出了大门，那个男人又带着他拐到了墙边，遥控信号已经不是遇到障碍物这么简单了，而是被墙挡住了。

王艺嘉还是有些儿拿不准，他一把拉过乐乐的小手：“乐乐，你能确定，20米的距离，遥控器肯定够不着吗？”

乐乐扬了扬手里的玩具汽车，反问道：“搞不清的问题，为什么不去试验一下呢？”

“对啊？为什么不试验一下呢？”王艺嘉一把拿过乐乐手里的遥控汽车和遥控器，打开门就往楼下走。

周薇在身后喊道：“哎，我说你能不能慢一点，乐乐的遥控汽车还有一大箱子呢，一个个都要试。”

周薇拿出一只整理箱，箱子里是乐乐的全部家当——八辆遥控汽车。

来到小区的空地上，乐乐亲自指挥，王艺嘉和周薇逐个对这些遥控汽车进行了测试，他们发现，由于遥控器的功率大小不一，功率小的，遥控距离只有十几米，功率大的，遥控距离差不多四十米，如果中间有障碍物，遥控距离就会打上一定的折扣，如果拐过了一堵墙，遥控距离便剩下之前的一半了。

周薇和王艺嘉忙了一身汗，他们将所有的汽车和遥控器放进了整理箱，王艺嘉搬着往楼上走，乐乐问：“叔叔姐姐，你们发现规律了吗？”

王艺嘉和周薇有点懵，周薇反问道：“乐乐，你发现什么了？”

乐乐说：“天线长的遥控器，距离就远，遥控器里的电池小，天线短，距离就近。叔叔，你画上的遥控器我没看到，是不是很大、天线也很长啊？”

“嗨，你这小鬼，怎么这么机灵呢？”王艺嘉和周薇面面相觑。

周薇摸了摸乐乐的脑袋，问王艺嘉：“当年你按的那个遥控器，天线长吗？”

王艺嘉想了一会说：“不长，但是，好像也不短，我过会再好好想想……”

周薇知道，王艺嘉心里的包袱还没有完全卸下来，毕竟，数十人死伤的大案，落在一个孩子的心里会有多重？而且没法对人诉说。

周薇便说：“现在的许多年轻人都有怀旧心理，许多网站上，有专门销售怀旧老物件的平台，也包括当年的玩具，你到网上找一找，如果看到当年的那款玩具汽车，相信你还能想起来，你买下来之后到盘龙商场试验一下，不就一切都明白了吗？”

二十多年下来，当年的那辆玩具汽车就像一个幽灵，时不时就会窜到王艺嘉的梦里。王艺嘉在网上找到小半天，就找到了那辆梦见过无数回的黄色遥控汽车，他当即就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