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歹毒心肠
<div>面包车大灯刺破了凌晨漆黑一片的林子。
老陈也打了几个呵欠,他问柳姨:“你干这个多少年了?总共卖了多少个啊?”
“也就二十来年,卖的娃子嘛,也就六七十个吧。”柳姨又问老陈,“你真能要多少就能弄到多少?你不会是半夜抓了根绳头,瞎扯的吧?”
老陈笑了笑:“我之前在一家孤儿院里当保安,经常有人半夜里把孩子扔到门口,我要是偷偷把孩子藏起来,谁也不知道。还有啊,孤儿院里还有好多孩子,小到刚生了没几天的,大到十七八岁的都有,骗几个出来不是什么难事。”
柳姨似信非信:“丢了娃子,孤儿院不找吗?”
“这你就不懂了,孩子丢了,院里的领导确实是要负责任的,但话说回来,孩子又不是他自己媳妇生的,他要是大张旗鼓四处找,还想要头上的乌纱帽吗?所以他就是睁一眼闭一眼,到时弄一张假的领养证明,这事儿也就糊弄过去了。”
柳姨突然来了精神,问老陈:“孤儿院里是不是有残疾的娃子啊?”
老陈一愣,回过头问:“当然有,怎么,残疾的孩子你也能卖掉吗?”
“当然能。”柳姨有点得意。
“谁家脑子坏了,残疾的孩子能替他养老?还是能替他传宗接代啊?”老陈不解。
“嗨,俺还以为你就是个万事通呢?原来也不比俺懂的多。”柳姨的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她凑近老陈,小声道,“残疾的娃子就是便宜一些儿,但可以卖给花子头。俺之前就卖过两个,有一个是从医院里偷出来的,过后俺才发现,那娃子的腿有问题,本来俺是要扔掉的,正好看到一个带孩子讨钱的老叫花子,和他谈了价,就把娃子留给他了。”
老陈终于明白了,他问:“那些乞丐带着残疾的孩子,容易讨到钱,是吗?”
“就是就是,你终于猜对了。十几年前,俺认识一个叫做什么龙的叫花子,他是花子头,手底下有六七个娃子,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耳聋眼瞎的,他在城里租间房子,早上用三轮车把娃子扔在各个路口,到了晚上,再用三轮车把娃子一个个捡回去。老陈,你不知道,这生意可来钱了,就凭这一着,十几年前,龙花子就在县城里买了两套房子,还一连给两个儿子都娶了媳妇,你算算,他究竟弄了多少钱?”
“这个龙花子是不是太缺德了?他就不怕报应吗?”
“俺说老陈,你要是怕报应就别干这营生。俺还听说,龙花子的几个娃子里头,有两个原来都是好腿好脚的,是他把娃子的胳膊腿儿弄断了,嗓子也掐哑了,等过了两月,娃子就成了不能说话不能走路的瘸子瘫子。话再说回来,要不是腿瘸眼瞎,谁给他们钱呢?”柳姨看了看一边熟睡的乐乐,又说,“俺盘算着,这娃子要是没人要,俺就找那个龙花子,把这娃子卖给他,当个小花子。”
东方已经露出了曙光,山林间雾气弥漫,秋意甚浓。
老陈皱了皱眉头:“我说柳姨,你这么做,也太、太那个了吧?”
“嗨,又不是俺把娃子弄残弄瞎的,就算官司打到了阎王爷跟前,俺也理直气壮,冤有头债有主,孽是龙花子造的,跟俺有什么关系?俺也就是得了俩个钱。”
“龙花子的家你还找到吗?要不咱们把这孩子带过去看看?”老陈声音平淡,像是找龙花子卖只小鸡小鸭,而不是卖个活泼可爱的孩子。
“他家远着呢,估摸着有个六七百里地儿,俺们还是先到隔壁的县里看看,那儿也有俺的熟人,去年他还帮俺找过买家,得了四千块介绍费呢!要是前面能出手了,就用不着大老远地跑到那地方。”柳姨说完,摸了摸身边的乐乐,突然惊道,“这娃子烧得厉害,这小脸儿像个热水袋,过会俺们经过镇子,买几颗退烧药给他喂了?”
“有时你的心肠还是不错的吗?”老陈看着前方的路,没有回头。
柳姨哈哈大笑道:“又不是俺自家的孙子,俺才不管呢?俺是怕他烧糊涂了,哪还有买家要他?”
老陈回头望望,从包里拿出针筒,在柳姨眼前亮了一下,柳姨以为他要给乐乐打针,没想到老陈却又收起了针筒,将车子停在路边。他在包里翻了一会,找出个小药瓶,倒了一片药给柳姨:“本来打了针烧退得快,但我没有退烧的针剂了,你过会把药片给他喂下去。”
“这是什么药?”
“退烧药呗,”老陈晃了晃保温杯,见里面没有水了,就从副驾的储物盒里拿出一瓶矿泉水,贴在脸上试了一下,“发烧要多喝水,不过这水挺凉的,你把它放怀里,焐热了把药给孩子喂下去。”
“这么老凉的水,你就不怕把俺冻坏了?”柳姨冷下了脸,“俺看你挺喜欢这娃子的嘛,要不,你给俺四万块钱,三万也行,你把他带回家,当你的养老儿子,行不?”
“你懂个屁,孩子这么小,要是凉水喝坏了肚子,上吐下泄,要不了一天,准得瘦成小猴子,到时候一万块钱都没人要。”老陈顿了顿,又提高了嗓门说,“孩子要是拉稀拉死了,咱俩就犯下了拐卖儿童和过失致人死亡两项罪,要判重刑的,弄不好就得死在牢里,你懂吗?”
“你那么大声干啥呢?俺焐在怀里就是了!”柳姨掂了掂手里的矿泉水,也生气了,“哼,下次你要是再冲老娘发火,老娘就和你一拍两散,你走你的阳关道,俺走俺的独木桥,你手里就是弄到了一个班的娃子,老娘俺也不眼馋。”
下班前,江口分局的局长老尚来到了周前的办公室门前,他的身后还跟着江安检查站的黄站长和警员小蔡。他们已经知道,昨天晚上,拐走一名男童的嫌疑车辆就是从他们的检查站逃离江滨的,他们更知道,周前让他们过来,一是询问当时的情况,二,肯定把他们批个狗血淋头,弄不好还得给他们处分。
分局长老尚狠狠瞪了一眼黄站长和检查员小蔡,小心翼翼地敲了两下门,听到一声“进来后”,轻轻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周前的脸阴得像要下雨,他指了指沙发,示意他们坐下,过后,周前又打了个电话,不一会,支队长郭斌也来到了办公室。
江口分局的一行三人知道惹了大祸,都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敢出声。
周前重重地喘着粗气,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圈,待心情平静了一番,终于说:“你们知道,被拐走的孩子是谁家的吗?”
分局长老尚抹了抹头上的汗,怯怯地问:“是省市领导家的吗?”
“你以为只有省市领导家的孩子才是孩子,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就可以不当回事吗?”
郭斌见办公室里的气氛太压抑,解释说:“尚局,黄站长,被拐走的孩子叫乐乐,今年四岁半,是我师傅的儿子。”
郭斌的师傅是国强,江滨公安系统里谁人不知?五年前他和钟楼分局的法医陆依婷牵手,还在整个市局分局掀起了轩然大波,不久后老国老来得子,一度又成为全系统津津乐道的话题。
见江口分局的三人都惊愕得不知所措,周前说:“国强同志是咱们系统里的老先进,老模范,他的事迹想必你们都清楚,就不用我多说了,他的爱人小陆也是兢兢业业奋斗在一线的刑侦技术人员。这次我投入了这么多警力、不惜一切代价找孩子,说实话,我有私心,老国他是我的战友,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我不能看着他们两口子整日以泪洗面。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们警察的孩子都能被人贩子拐走,群众要是知道了,肯定得想,咱们江滨的治安状况怎么差到这个份上了?咱们再换一个角度,哪个孩子不是父亲母亲、不是爷爷奶奶的心头肉啊?他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作为我们警方,也必须尽最大的努力把他找回来,让他们骨肉团聚,让他们对咱们公安,对咱们的政府充满信心,不是吗?”
“是,是,周局说的是,我有责任,有重大责任。”分局长老尚和黄站长、小蔡不停地点头认错。
一个小时前,郭斌已经给老尚打过了电话,告知他在昨天晚上七点左右,曾有一辆挂着某牌号的小型面包车向检查站的方向开了过去,让他们带着检查站的监控录像和检查的民警,当面向周局汇报情况。老尚立即又将这一情况通知了检查站的黄站长,经过调看当晚的监控录像,果然发现了挂着那个车牌的面包车经过了检查站,他们又找来了检查员小蔡,一起来到了周前的办公室。
周前看了两遍监控视频,对小蔡说:“你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车子里共有几个人,有没有一个四五岁的男孩?”
小蔡怯怯地说:“我记得,当时这辆车的前排就坐着司机一个人,他的年龄大约五十来岁,车子的第二排坐着一名妇女,大概也是这个年纪,他说他是在大市场做鸡蛋生意的,我看他车子的第三排是拆掉的,里面确实堆着好几只盛放鸡蛋的那种塑料筐,我当时也有点儿怀疑,就打开手机上的照片,仔细核对了车牌,确定和照片上的车牌不一样,我还是有些儿不放心,又看了车门,发现没有照片上的那道擦痕,而且车子里根本没有孩子,我,我就让他们走了……”
“你确定车子里没有孩子?”周前盯着小蔡。
“周局,我确定,确实没有孩子,要是有孩子,按照当时的规定,我肯定要把他们带到办公室,将孩子的照片发到分局,分局再发给市局进行核对的。”
“车里没有孩子?”周前手指掐着太阳穴,在办公室里踱起了步。
郭斌提醒到:“周局,我们已经做过了试验,第二排座椅的下面,完全可以藏下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我想,当时乐乐一定被两个嫌疑人藏在座椅下面了。”
周前惊了一下,他停下身子,问郭斌:“这么说,乐乐一定是被他们弄昏了,或者……”周前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想说“杀害了”,但觉得太残忍,又改口说:“要是藏在座椅底下,孩子总会动一下的吧?我见过乐乐,那孩子机灵着呢,他见警察在检查,应该会呼救的。”
郭斌问小蔡:“当时那个开车的男子有过紧张的表情吗?”
“没有,他很平静,一点儿也不紧张。要是他紧张,我肯定要到车里仔细查看一番的。”
周前沉着脸说:“这个细节很关键,你不得有任何的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