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含明隐迹
丁隐将水缸里的水挑满,把木桶往旁边一扔,坐在地上,从怀中掏出一块木头和一把小刀,开始一刀一刀削了起来。
他是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人,不知道自己是谁,连过去也不记得什么了。脑子里经常会出现一些零碎的记忆,当那些记忆出现的时候,他想找寻它,它却一溜烟逃走,只记得一张脸。
他想把那张脸雕刻下来,但可惜的是他技艺不精,雕了好几个都不满意。远处传来钟鸣之声,是僧侣们集合的讯号。丁隐没去理会,继续手上的工作。
丁隐是十天前来到这寺里的,这之前他一直被关在长留的一间石牢里。丁隐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关在那里,被关了多久他也记不清了。有时会有个白衣人去看他,和他说一些话,但是他一句都听不懂。
什么师弟,谁是你师弟,我认识你吗?什么改邪归正,一心向善。我看该改邪归正的是你吧,要不然我怎么一看到你就觉得讨厌。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丁隐都没有见到那白衣人,之后再见时白衣人给他解了锁,带他来到了这里。丁隐懒得去想白衣人为什么突然肯放他下山了,总之能不用看到自己讨厌的人,还是值得高兴的。
丁隐又刻了好一会儿,又仔细打量着手里已经成型了的木偶,摇摇头叹了口气。还是不像,在他梦里的人比这好看多了。
丁隐收了木偶,朝饭堂走去。其实丁隐觉得他吃不吃饭都没关系,反正他在石洞里待了那么久,不怎么吃饭也没有被饿死。
丁隐从回廊上走过,见那院里有棵桃树,树下坐着一个人。丁隐是喜欢桃花的,所以他往树那边看了一眼,眼睛瞟到树下之人的侧脸,顿住了脚步。
丁隐在一边仔细打量着那人,发现果然不是他的错觉,这个人和他记忆里的那张脸有六七分相像!
丁隐走上前,就听那人在自言自语,“为什么要放下,其实一直以来不肯放过我的人好像是他吧。”那人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丁隐站在了他旁边他也没有发觉。
丁隐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苏湛这才察觉到了不对劲,一转头,就发现树下多了个人。
那人和他年岁相当,身上穿的不是寺中人的服饰,而是一身褐色的劲装。他站在树下,歪着头,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思索着什么。或许是他的眼神过于清澈,那本该有些傻气的表情出现在那张清俊的脸上,竟让人觉得有些……可爱?
“我认识你吗?”丁隐虽然觉得两人不太像,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苏湛笑了笑,说,“以前不认识,但是以后可以认识。”
丁隐有些失望,又问了一句,“那你有什么兄弟吗?”
苏湛听到这话,想起害自己来到这里的罪魁祸首,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审视地看了丁隐一眼,“你想问什么?”
“没什么。”丁隐抬眼看了看落下来的桃花,总觉得以前在哪里,也看到过这样的场景,桃花纷飞,他在树下练剑……等等,练剑?
丁隐的头有些痛,阻止他继续想下去。苏湛见眼前的人忽然抱住了头,有些迟疑地问,“你怎么了?”丁隐没有理他,转身就走了。苏湛觉得莫名其妙,自己都还没有生气,对方倒先走了。
苏湛的房间就离这里不远,所以他独处时总是喜欢来这里,但他发现现在好像不行了。
苏湛站在房檐下,看着丁隐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树下捡起一根树枝开始比划起来。苏湛一开始只是觉得好玩,但渐渐地他发现不对劲,这是剑法,而且是很高明的剑法。
丁隐拿着树枝,一招一招比完,转头向左边看去。那里只是一处回廊,空荡荡地什么也没有,但丁隐觉得那里本该有个亭,有张琴台,有个人。想到这里,丁隐从怀中掏出一个玉哨,放在嘴边吹了起来。
苏湛忍不住走过去,问道,“你会剑法?”
丁隐摇头,“我不知道。”
“不,你会剑法。”苏湛很喜欢剑,这时看到丁隐练剑就忍不住说了出来,“我有个哥哥,他的剑法也很好,我们以前……”想到以前,苏湛停下了口,手握紧了拳。
“也许吧。”丁隐不在意地说,“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不过,我挺同意你的看法的。”
苏湛不解其意,困惑地看向丁隐,就听他说道,“之前有个人,也总是要我放下过去,但是我不愿意,我一定要找回以前的记忆。”
苏湛这才明白,也点了点头,对此深感认同。
两人由此结识,时常会在一起聊天,渐渐变得熟络起来。丁隐这个人,要让苏湛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大概会是单纯。与丁隐在一起,苏湛不需要隐藏,即使知道他想回去夺皇位,丁隐对他的态度也没有任何改变,这让他觉得很放松。
苏湛经常看到丁隐拿着小刀刻着木偶,已经有了十来个,却从来不会给人看。苏湛觉得好奇便偷偷拿来看,结果仔细一看,那木偶容貌竟是和自己有几分相像。苏湛握着木偶,忍不住笑了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湛本以为自己会就此终老,却意外地接到了一封传书。
苏珩病重,召他回宫辅佐。
苏珩。苏湛握紧了手里的信,身体微微发抖。什么病重,不过是见他活着,不放心罢了。
所有的人都只知道,他苏湛试图谋反篡位,被贬到寺中清修,却不知他这谋反是被逼的。
苏湛本是陈国的二皇子,因为大皇子苏珩从小就被卫国当人质,所以他一直被朝臣当做储君来看待,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对皇位,一点兴趣都没有。
苏珩的回归对他来说是个惊喜,他还记得那日在宫檐下两人初见的模样,那人转身,眼里满是笑意地唤他,“二弟。”
苏湛那时候以为,他真的多了哥哥。他与他一同下棋品茗,一同切磋剑法,刘丞相让他谋反,也被他直接拒绝了。
他从未有过谋反之心,但他的皇兄不信。苏珩上位后,将他的权势一减再减,所有支持的他的朝臣都免不了被各种形式地降了职。若说这些苏湛可以不在乎,那么当苏珩的刺客潜入他房中来要他性命的时候,苏湛知道自己非反不可。
苏湛对苏珩下药,心中本是有些愧疚的。但当他率人闯入宫中,见苏珩拍着掌从屏风后毫发无损地走出来,一脸轻蔑地看向他,说他坐不了那个位置之后,他忽然明白了:这一切不过是苏珩设计陷害他的圈套。即使他不谋反,苏珩也是容不下他的。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丁隐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苏湛盯着丁隐看了一会儿,丁隐正想问他是不是吃错药了,苏湛就抓住了他手臂。“丁隐,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宫?”
嗯?丁隐觉得莫名其妙,苏湛便将刚才的事和丁隐说了,丁隐这才明白过来。
丁隐想了想便答应了。反正他到哪都是一个人,和苏湛好歹也算是朋友,就当去帮帮他也好。
第二天,丁隐跟着苏湛回了乌垒城,一番梳洗后,丁隐换上一身蓝色带着绣纹的华服。
苏湛看见丁隐简直吓了一跳,围着丁隐转了个圈,口中啧啧称奇。若说之前丁隐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纯良的山野村夫,如今换上这身衣裳,却是带上几分贵气,给人以成熟稳重、运筹帷幄之感。
两人收拾好,丁隐跟在苏湛身后,一起去宫中见了苏珩。
“臣弟见过皇兄。”苏湛对苏珩行礼。
“不必多礼。”苏珩对苏湛说道,目光却看向丁隐,“这位是?”
丁隐走上前,行了一礼,“微臣参见皇上。”
“免礼。”苏珩看向苏湛,苏湛解释道,“这是臣弟带回来的学士,日后定能为陈国效力。”
哦?苏珩心里玩味。为陈国效力,可没说是为他苏珩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