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争论
四
一阵风来,吹得张止行浑身一凉,刚刚急出的汗现在全凝在身上,风一吹越发觉得难受。
张止行扯扯衣襟,想要让那黏在皮肤上的衣服脱离开来,却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心口闷闷的,刚才那事确实是在这秀才公的心口留下了痕迹。
张今生愤怒的脸,其妻子局促的模样,小姑娘湿漉漉的眼睛盯着自己的样子都一直徘徊在自己的脑海中,久久不曾离去。
日头不紧不慢的走着,张止行也不紧不慢的收拾着。
外院的厢房终于在余辉中摇身一变成为张家村的第一个学堂。
送来桌椅与戒尺的木匠在院子里搓着布满老茧的双手,爽朗的笑着自家孙子终于有地学几个字,也邀这年轻夫子去他家喝酒吃菜。
张止行婉言谢绝,送走木匠后草草收拾一番便躺在了床上。
今日这事,张止行仍旧无法让它平平稳稳的过去。
脑海里依旧来来回回放着张今生来时的笑脸与最后走的时候愤怒的模样,那声声秀才公在张止行的耳边不断响起,到最后,那声音,竟是自家父亲,
“见、、、、、、”
“见鬼了,你是想说这句吧,可不就是,你现在睁开眼就见着我了。”
嘴角嘟囔的那句“见鬼了”也被昨天晚上才听过的声音夺取,张止行吓得睁开眼睛从床上一跃而起,望着自个的床上,找着那少年。
“秀才公你看哪呢,我在这。”
循声望去,却见那少年依旧穿着白色里衣,嘴角嚼笑,晃着脚丫坐在自个房中的横梁上。
少年见张止行颇为愣神的看着自己,嘴角那抹笑意也是大了几分,不难见得其中嘲讽,
“怎得,还以为我会坐在你床上?”
清冷嗓音让张止行回过神来,看着坐在烛火上方却半点影子不洒的少年,张止行心中难免有些怯意
“你这小鬼,为何今晚又来。人鬼殊途,这道理你该懂得,既已成为鬼怪,就应当尽早投胎,夜夜来我这戏弄我作甚!”
“噗”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在房梁上也哈哈大笑了起来,其身形摇摇晃晃像是要从梁上跌下,张止行在下面看的心惊胆战,眼珠子不自觉的跟着少年身形晃去,脚步也大了些,像是少年跌下就能去抱住一般。
但少年最终稳住了身形,
“你这秀才,管我干什么。自己的事都没解决,又有什么闲心管别人?”
张止行以为这鬼少年再说自己没去找村长还村民给予棉被零碎的恩情,这事是他自给给忘了,倒也是理亏,自己面色渐渐红了起来,张了张嘴巴,却没说出一个字来。
梁上少年像是懂了,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秀才公,你这做法欠缺的事可不止那一件啊。”
听到这里的张止行不知为何脑海中又浮现出张今生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的模样和他女儿软软糯糯的声声夫子,莫名的觉着有些心虚。
那少年却是一改哈哈大笑的模样,颇有些恨恨不成的狠色
“秀才公你是因为讲究才不收那小丫头,还是,你信那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鬼话!”
“鬼话怎可信!”
张止行大声反驳道:“安和并不信那些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话,只是女子教导本就应当格外注意,安和从未听过谁家女子和一群男子一起进学的事来!”
“呵,秀才公只做听过的事吗?要是这般,你从小听过多少次读书成人,为何现在又来着乡下糊涂过日!”
少年不被张止行的话所折服,眼前的秀才公红着脸大声嚷嚷,明显就是一副心虚的模样,凡人泥性,大抵就是这般。
“这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少年咄咄逼人,指望看那秀才公恼羞成怒,自乱阵脚,
而张止行的脸色却从满脸通红回归了白净,张止行动动脚,在房内走上几步,然后盯着少年说到
“女子读书甚好,但怎样读却关乎一生,要是现在让她与众男童一起启蒙进学,以后闺名受损怎么办?这女子一生,最重要的便是闺中名声,现在是教了她识了几个字,算了些许帐,以后若是有人拿这做文章,又是如何是好!”
梁上少年像是被吓到了一般,也不晃动脚丫了,哽了哽气,噘着嘴不服气的回到
“哪有那般吓人!你这、、、、、、”
“就有这般吓人!你这小鬼懂什么!”
少年还未说出来的话被张止行堵在口间,昏黄烛火下,那个听说自己是鬼的迂腐秀才第一次气冲冲的反驳了自己,方才白净的脸上在灯火的照应下越发憔悴,额头上竟也争出薄汗来,
“行为端正,在家教养儿子等待夫君的女子尚能惹得闲话上身,郁郁寡欢半辈子。若是有着把柄落在有心人身上,今日那小姑娘还有什么以后可谈,人言可畏,这道理你是懂还是不懂?”
“那你这秀才也不能因此断了这丫头以后的路啊!你要她这辈子也逃不脱‘无知村妇’这四个字吗?”
人言可畏,的确可怕。
但因为未知的恐惧而放弃任何值得挣扎的机会都是让人所唾弃的。
那湿漉漉的眼睛和声声夫子又在张止行的脑海中回荡,
“我也不想,可又能怎么办?青天白日全给了村中孩子,若要启蒙教导,只有晚上,但晚上过去教导不是更惹得人言可畏吗?”
张止行终于明白自己今天心中闷着的究竟何事,是这帮不得的心酸啊。
这个时代对于女子总是太多苛责,张止行也没有办法,以前不懂没有办法,现在懂得,也没有办法。
刚刚还振地有声反驳的张止行现在就像噤声的鹦鹉,垂头丧气,不作一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