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予心所向 - blueskytofly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当前位置: 30读书 > 历史军事 > 予心所向 >

第一章

一斛白米放在屋子中央。

通司脸上盖着白布,轻轻唱着婉转的巫辞。与汉地鼓乐齐鸣,经幡飞舞的场景不同,南疆的巫事只有一袭黑衣的通司静静与祖灵对话。

即使在这里已经呆了两年有余,南疆的语言也对于他们来说还是陌生的,更何况那本不是用来和人沟通的言语,而是用来说给鬼神听的。坐在通司正对面的陆玄青模样有些紧张,这也难怪,今天这场巫事本是为他而作的。明天他们就要动身离开苗疆了,寨子里的通司听说了这件事之后,主动表示愿意给他们占卜一卦。

元廷秀并不相信这些鬼神之说,但是也不介意让陆玄青试一试。

自从离开森罗教后,元廷秀成了不见容于黑白两道的存在,任何一个地方,他们都无法停留太久。好在南疆很大,中原武林和森罗教的触角一时半会也没有伸到这里,这给了他们以足够的时间慢慢停留。

南疆与世隔绝,所幸有沈殊的那封信替他们铺平了道路。两年来,他们在南疆的各个部落之间辗转打听,却鲜少有人听说过五毒宝典的音讯,也没有人知道那上面记载的只言片语。

对此,元廷秀并不意外,如果他所知道的信息没错的话,五毒宝典乃是一脉单传的。既然杨洪看过,那么,在别的地方找到它的可能性也就微乎其微。说到底,他们都只不过是想要一个希望罢了,即使那希望无比渺茫。

陆玄青不知道这些,他比任何人都渴望自己的状况能够好起来。一路来,有太多来自背后的闲言碎语,偏生他的五感又异常敏锐,元廷秀不介意他是个废人,不代表他自己也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

即使能够挡得住宵小之辈一次又一次的企图,也无法替陆玄青挡住来自周围那无孔不入的恶意。

通司口中吟唱的巫辞停止了,换成了另一种更急促的语调,虽然听不懂内容,但也能听出好像是在和人交谈。

陆玄青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安地卷曲着,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通司的背影。不知道过了多久,通司口中的念念有词停止了。他深吸了一口气,问,“阿伯,结果是什么?”

通司没有回答,他的样子有些异常,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陆玄青一惊,全身的血液一霎间仿佛凝固了起来。

从覆盖在通司脸上的那块白布下传出的不是南音,而是汉人的语言。

“求人,不如求己。”

“阿青,阿青!”

元廷秀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之中。他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意识到自己方才是靠在船舱里睡着了……自从那一天之后,占卜时的场景就不断在他脑海中显现,最后终结于那一句话。

他久未答应,元廷秀便进了船舱,见他一副恍惚的样子,关切地问道:“可是有什么不舒服?”

他摇摇头,自从他失忆以来,元廷秀对他的照顾可谓是无微不至,甚至到了捧在手心里也生怕化了的地步。他虽然不记得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的大多数事情,却也如本能般地依赖着对方。从一开始的一无所知到现在逐渐能自己办一些事,两年多以来,元廷秀一直在都耐心地教他各种生存在世界上所需要知道的事情。

只是,这样的关系总让他感觉,自己或许是元廷秀的负担。即使元廷秀称自己曾经亏欠他良多,现在这样并不反感乃至甘之如饴,他内心的阴霾也总是挥之不去。

“那就好,”话虽如此,元廷秀却还是额外多观察了他一阵子,方才放下心来,“再过一会就到乐山了,准备下船吧。”

“嗯。”

他依言收拾起行李,这也是他现在为数不多力所能及的事情。然而,收拾到一半,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师兄,有条船……一直跟着我们。”

船桨划破河水的声音,从方才开始就是同一个频率,已经有了一段时间。

“除了船夫,船上还有两个人,听声音,都是女人。”

“管他两个人还是十个人……”元廷秀却并不慌张,不,应该说,这样身处险境的感觉反倒会燃起他的兴奋,“船家,停一会儿罢,后面的人想必跟得也累了……打开天窗说亮话不是很好吗。”

陆玄青丝毫不怀疑他可以一个人应付那两名女子,却也还是做好了临敌的准备。无论如何,他都不想一直拖元廷秀的后腿。手指触到了腰间的绕指剑,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并不是件称手的兵刃。绕指剑的威力需有刚猛内力驱驰方可全部发挥,为此,元廷秀多次建议他换件武器。

――这剑不如扔了吧,趁早去铁匠铺打件新的……你干嘛那样看着我?哦……你觉得那是老头子的遗物不舍得?那样的话,拿到他坟前埋了也使得。

然而他还是执着地带在身上,或许是师父冥冥之中的护佑,触到那把剑的时候,他总是没来由地感受到一股安全感。无可奈何之下,元廷秀只得教了他几招防身,要和师父比肩是绝无可能的,也难以赶上先前的水准,充其量不过是能抵挡些不入流的对手罢了。

船停在了江心,后面的人仿佛迟疑了一阵子,随即也靠着他们停下了船,却并不敢轻举妄动。见情况僵持不下,元廷秀索性来到船尾,对那船上的人喊道:

“不知是哪两位姑娘一路相随?若二位姑娘有话要说,不妨出来一叙。”

陆玄青听到,对面船上的谈话声停止了。许久,传来了属于女子的清脆笑声。

“奴家早有耳闻,森罗教的元左使行事磊落……今日一见果不虚传。”随着话音,一名红衣女子从舱中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小姑娘。那女子身材窈窕,相貌说不上是极美,但细看之下眉宇间却有股不输男儿的英气,让人过目难忘。

“我乃月华宫护法苏伶,”她说,“能否请二位上船一叙?”

月华宫里都是女子,照陆玄青的性子是定会拒绝的――他打从心眼里拒绝一切可能惹上麻烦的事情。但是元廷秀没有问他便欣然前往,他也只能跟着上了船。

船上地方很大,没什么多余的装饰,这与他预期中女性的绣房并不一样。苏伶招呼他们坐了,方才那跟着她的小姑娘给他们端来茶水。她年纪虽小,却长了一张冷冰冰的脸,自始至终,也没有正眼看他们一眼。她这般板着脸,元廷秀感到颇为不自在,“这位姑娘是……”

“这位小妹妹是宫主的弟子,姓祝……”苏伶拉过她的手,柔声说,“纤尘,不能这样,他们两位是我们月华宫的客人。”

那名叫祝纤尘的女孩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不知为什么,元廷秀觉得她的眼神中竟有些敌意。不过他并没有放在心上,问苏伶,“苏姑娘喊我们上船,不会只是为了请我们喝一杯茶吧?”

“自然不是……”苏伶看了看他们,迟疑了一下,终于开口道,“奴家有个不情之请,想请陆公子去月华宫一趟为宫主医治。”

她这话一出,元廷秀和陆玄青面面相觑。须臾,陆玄青轻声说,“只怕这件事……在下如今很难做到了。”

元廷秀听得真切,知道苏伶这个请求勾起了他心中痛处,从桌下握住了他的手,对苏伶说:“苏姑娘,实不相瞒,阿青如今身染重疾,恐怕难以医治宫主。这件事情,你还是尽快另请高明吧。”

“另请高明……这件事谈何容易,”苏伶长叹了一口气,“宫主自从几个月前开始就精神不振,后来便渐渐一病不起,面色发黑,这些日子以来,竟是粒米难进了。请来的郎中都说,宫主那并非寻常顽疾,恐怕是中毒所致……”

“苏姑娘,”陆玄青突然问,“宫主患病后,手臂上是否有一片红色肿块,状如蛇身?”

苏伶惊讶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云蛇散。”陆玄青说,“师兄,我们在南疆的时候曾经听蛊苗的人提起过的。”

“为什么不是五月红?”元廷秀不动声色地问。

“不会,五月红毒发极快,方才苏姑娘说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几个月,若是五月红,只怕早已毒发了。”

“我觉得鬼母蛊听上去和苏姑娘说的情况也类似。”

陆玄青沉吟了一会,“确实如此,但是鬼母蛊发作时,症状与普通的风寒有些类似……如果是这样,起初应该会当做普通的风寒诊治而不至于觉得药石难医。苏姑娘刚才没有提到,所以我觉得并不是这样……”

他说到一半,突然发现元廷秀看着他的眼神中不知何时已经充满了惊喜,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南疆的这两年里已经不知不觉记下了很多东西。他难以置信地回想着方才的事情,甚至有一种身处梦境的感觉。

字体大小
主题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