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事
成安八年。
“却说那无影剑,面对着来势汹汹、势撼天地的昆仑一剑,神色不动,蔑然道:‘不过如此!’拔出无影剑相对,刹那间天地色变,崩山裂石――”
酒楼中,桌案边,坐着两个一身孝衣、身形窈窕的女子。一者背负长剑,眉目清丽;另一则头带厚重的幕篱,看不清容貌,然而观其风姿,必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这样的两个女人,无论放在何时何地,都足够吸引人们的视线了。此时也正是如此,不时有打量的眼光落到她们的身上,但二人皆不以为意,在说书人眉飞色舞的讲述中,自顾轻声交谈。
“没想到,原来事情是这样的。”幕篱遮面的女子声若清泉涧中落,娓娓动听:“这一路走来,我还当真以为你如传说中那般……”
“唉,”叶暇饮尽杯中酒,长叹道:“我不愿意惹麻烦,可是这件事若不出手,我于心不安,更不平。”
“我明白。”女子叹道:“只是没料到叶姨给你订下的亲事,起了这么多波折。那江黯生实在不是可以托付之人,只可惜连累了那么一个好女子。”
叶暇眼睑微垂,淡淡一笑,目色沉郁。
“君姨之前要闭关炼制新药,未期同她一起闭了关。你写给未期的信只好又送到了我手里……”
“劳烦你跑这一趟了,阿澄。”叶暇歉然道。
秦之澄本就为外祖母懿阳大长公主过世之事伤心至极,又连日在瑜州府与天机府之间来回奔波,前段时间才告一段落。若不是她这封信,秦之澄想必已回到了天机府休息,何至于又回转而来,千里奔波至此。
“你说的什么话?”秦之澄皱眉道:“我们是什么样的关系,用得着你用上‘劳烦’两个字吗?”
“是我失言。”叶暇不欲好友担心,舒展了眉眼,转而道:“怎不见从舟?她被留在瑜州府了吗?我听说云沉侯有意为她定亲――”
“依我所见,放眼天下,无一人能配的上她。”秦之澄轻笑:“何况从舟眼光那么高,只怕此事难成。”
“你这话说的,”叶暇失笑道:“我看眼光高的怕是你罢,既然大成第一才女是无人堪配,那么大成第一美人岂非也无人堪配?”
“呵,”秦之澄自嘲一笑:“一副皮囊罢了,用来称斤道两,也是可笑。”
叶暇笑而不语,有时候她觉得天机府中自小一起长大的这几个青梅真是很奇怪。易从舟才高八斗,却最厌别人夸其才名;秦之澄容色倾城,却恶极皮囊之见;君未期医术高绝,却最烦别人叫她神医。
这么看来,大家的性子确实都或多或少有些古怪;就是玄楚,她不爱说话、讨厌人群的毛病也挺让人头疼的。
“好了,不提这个了,既然此事已了,咱们就回天机府吧。”
秦之澄起身离座,叶暇一个“好”字还没有吐出来,就见大堂中响起一声惊叫――
“魔蝎来了,魔蝎来了!”
一瞬间的死寂般的安静之后,桌椅翻到之声不绝于耳,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争先恐后地向外跑去,不消片刻,整座热闹的酒楼便空旷了下来,只有掌柜的哭丧着脸站在原地,满脸晦气地嘟囔道:“还没给钱啊!”
但是下一刻,他就连嘟囔都不敢了。
“砰”的一声巨响,一道人影从楼外冲撞而来,横着飞入,撞碎一片器具,最后重重摔在一楼大堂的一面桌子上,桌子也不能幸免于难,“咔擦”裂成了几瓣。
男人躺在一片狼藉中,“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无力地晕了过去。
“师兄!”一道惊慌失措的女声传来,纤细的黄色身影如一只雀鸟,从窗外轻巧又轻快地飞入,急急奔赴到男子身侧。
秦之澄和叶暇没有走,她们有时候对自己的好奇心也很无奈,可是这两人号称天机府最皮二人组,最喜欢管闲事、也最喜欢怜香惜玉。
何况这一看就是恶霸上演欺辱弱女子的把戏,她们两个年轻气盛,性格又十分多情,见此情景哪里还能挪动脚步?
她们没有走,只是没想到,除了她们两人以外,楼中竟还坐着第三个客人。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高八尺有余,大刺刺地敞着衣襟,露出轮廓健美的前胸,相貌十分英武,一双眼睛于黝黑中透出深深的蓝,深褐色的发丝卷曲披散在肩头,眉心坠着一颗乌黑的檀木珠,看起来不似中原人。
对着此刻场中的情境,他看起来毫无所动,只是昂首将大碗酒饮尽。透明的酒液从嘴角落下,缓缓滴在他的胸腹上,顺着润泽有力的线条绵延出一段水迹。
秦之澄收回视线,轻哼道:“卖弄风骚。”
叶暇清咳几声,低声道:“阿澄,他看起来听得见。”刚刚秦之澄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个男人分明往这边看了一眼。
“听得见就听得见,”秦之澄懒懒道:“我还怕他么?”
两人说话间,一行持刀人已将酒楼围起,为首的男子带着面具盖住绝大部分脸上的肌肤,只露出一只阴森森的眼睛,如果是不经世事的少女见到此人,一定会吓得晕过去。
不只因为他阴沉可怕的气质,还因为他的两只手已齐腕而断,变成了两只铁钩子。
魔蝎,夺魂钩。
秦之澄与叶暇对视一眼,目光间都不由得浮起一丝凝重。
青令山是江湖中四煞的大本营,四煞以鲨、蛇、蝎、狐四种恶物为名――魔鲨业道灵、魔蛇毒郎君、魔蝎勾魂手、魔狐笑书生,无一不是作恶多端恶贯满盈之人。
他们是邪道里赫赫有名的人物,以魔鲨业道灵为首,四人笼络了一班江湖匪类在青令山一代盘踞,官府寻常不敢擅动,也不乏有打抱不平的正道人士前来,只是每每皆因地势缘故,死在这帮恶徒手中。
青令山绵延东西,占地方圆千里,狡兔有三窟,纵是集结武林同道乘兴而往,却也总是找不到他们在山中的巢穴。
“魔蝎,你未免欺人太甚!”黄衣的俏丽女子柳眉倒竖,满脸怒容:“你要杀便杀!何至于如此折磨我们!”
“想死?”男人嘶哑粗糙的笑声听得人一阵不适:“我偏不让你们死!”
勾魂手哈哈大笑道:“断手之恨,不共戴天!我会一点一点折磨他,叫他也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儿,你说……怎么样啊?”
“魔蝎!”
黄衣女子恨极,起身提气,踏桌而起。她跃至半空,手中长刀一扬,携无边怒火自上劈落,一瞬间乌云聚拢,冷冽的刀光便如一片遮天的云幕倏然罩下,沉闷无声!
“夺魂手!”
然而魔蝎不退反进,他脚步一错,手中长钩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迎上刀刃,真气灌注之下威力骤提,银钩冰冷如雪,闪着莹莹的森寒冷光。
霎时间云散雨收,遮天云幕从中而裂!
错手之时,女子虎口一麻,手中长刀便被他夺魂一钩卷住甩至楼上。泛着雪光的宝刀在空中盘旋几转,钉在了叶暇与秦之澄中间的桌案上,长刀入桌一尺,方稳住去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