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笛奏幕澜
午风猖獗,鹅毛纷飞。
清朗寒冷的午后,墨辰从椅上站起,合了书卷,抬眼看了眼被风裹卷的可怜苍白,心头怅然若失。身如雪絮随风荡,浮萍亦不过如此罢了。说是天大地大,但真正属于个人的天地,何曾有。
身后荡漾的泛蓝银发,将心头忧愁扫散。进来的幕澜恰巧看到这一满是情愁的一幕,静静走了过去,道:“仙家若是看腻了这冬寒,不如让幕澜带你到赋神殿去吧,先前看你似乎很喜欢那景致。”
墨辰转身,微笑着看向他,点了点头。
景色依旧,只是少了两个白衣人,两只白狐狸。
“仙家,你说为何君上不在每个院落里都布上这些景物呢?”
“你们相处多久了?”墨辰转头,萘艘凰啃θ菸实馈
“算来,也有两千年了吧。”幕澜低头,看了看张开的手指,似在算数却又无算数的严谨。
“我只来了十来日,你尚且不知,我岂会知其缘由?”墨辰一笑,视野中一只暗紫蝴蝶翩翩飞过一团荼蘼,抬头深深看着天空,许久幽幽出声:“若是紫微宫如此般模样,那便不是天一魔君了吧。”本就是冷情之人,若是留恋绚丽多姿的四季场景,又怎会是方玖卿。还是这漫天飞雪与清透寒冰,适合此类人物。
那是属于冰雪的味道。
“若是君上不喜,为何却又偏偏允许颜渊在此布上这一番?”幕澜心头疑惑失落,喃喃开口,竟似不经意间将心底潜藏许久的话语无意识说出,用力甩了甩衣袖,忽然反应过来,忙又开口道:“君上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想来是我想多了。”呵呵一笑,却怎么也消退不了那油然而生的尴尬之感。
墨辰偏头,看向那一架子荼蘼。允许例外,是因为特别。这位颜渊,在方玖卿心里还是有位置的,至于位置如何,难以确定。真真好笑,如方玖卿般冷清又轻佻的魔,最终会是谁深陷其中?忆起冥界外梧桐下以及那日此景下并肩的两白衣人,翩翩风华,若是心有所思,亦是天造地设一对儿。若是如此,扬州“东篱”那紫衣人又是谁?如此接触,令人浮想,若不是他进错房间打断,看那态势,两人该也有一番缱绻。三人皆妖孽般的存在,究竟事实如何?妖魅惑世,得了绝魂卵,更加难以想象他所要做之事的后果。思及此,墨辰觉得自己才真真是好笑。尚且不说他们同为男子竟被他如此臆想,何况方玖卿与他终究是无甚干系的,何必要多想有关他之事。
盛放的仙种白荼蘼,过于烂漫。“胜极花事了。”
幕澜偏头,呆呆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浅草与他说这仙家时不时自己哀叹一番,起初不过是觉得不习惯或是思念之类的,但今日,不得不说,这位仙家不似一般仙人般拿得起放得下,倒是添了许多多愁善感,伤春悲秋、更深吹笛之事,看来亦是没少做。只是同样说了此话的君上,却怎么也不会有此位仙家因浅淡一句消极之语带来的忧郁之感那般深沉。低眼看了一眼吊着浅绿的白玉笛,忽而心下疑惑,问:“仙家,你为何这些日子都不吹笛?”
墨辰摇摇头,道:“不求知音共奏曲,起码亦应抒己之块垒,若是知不得抒,吹来何用。”况寄人篱下,多有不便。他看着幕澜,终究将后半句吞下。
“幕澜知并非仙家知音,但亦可赏,若是仙家不嫌弃幕澜境界低下,可否吹奏一曲?”
他抬了抬白玉笛,问:“你想听哪类曲子?”
“扬州那日的曲子可否?”
墨辰低头,那日的曲子,今日何堪有那日心境?悠远旷达,今日是做不到了。转头看了看幕澜,却从他眼里看出满满期待,便点了点头,调整心绪,抬笛触唇。
附近的魔们不自觉都停下了脚步。
“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笛声悠悠,一派江南悠然,有所牵挂,却无所固执。
方玖卿负手立于房顶,目光灼灼,俯视着那个淡青却苍白的身影。若有若无,似是零碎无形,风吹便散。曲终,身影亦消隐,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与寒山相融的冰雪的味道。
墨辰收笛,盘腿坐在草地上,转头看了看亦坐在他身旁的幕澜,问:“幕澜,你是妖,为何会来到这魔宫?”莫非亦如他一般先被打伤再被救,而后一直留在此处?可若是如此,也应是心甘情愿,否则扬州那次大可逃了,况且两千年时间,并不短。
幕澜灿烂一笑,笑容里竟带了一眼便察觉的甜腻之感,令墨辰心下一颤。
“幕澜,别跑到街上去,人多危险。”母狐红裳在一隐秘简朴的院子里朝唰的冲出门的幕澜喊道。
幕澜头也不回地应了声“好”,眨眼便消失在小路上。
被母狐禁足了几个月,今日终于解放了,那兴奋之情将他淹没,他只知道自己想去哪儿,理智早已抛诸脑后。不幸的是,今日集市,人来人往。幕澜摆着红尾穿梭在人群中,偶尔停下脚步观望着街上的小玩意儿,偶尔凑过去嗅嗅溢满香气的小吃,心满意足地游移在街上。
一微胖灰发道人,原本在小摊上吃着面食,不料一团火红蹿过他眼底朝前奔去。他啪地放下筷子,阴冷着脸,抽身离去。
前方有一小摊,在卖些古灵精怪的玩具,一辆木头做的小车正在绕着那一圈圈木轨奔忙。幕澜蹲在地上看着它自个儿动着,脑袋跟着小车转,两只耳朵兴奋好奇地动来动去,连尾巴亦是越扫越快,恨不得一把扑上去看看小车里有什么。
看得专心,连身后的危险都不曾察觉。
“妖孽,哪里跑。”道人拿着一张贴了黄符的网,随着话语,将幕澜一把罩住。幕澜惊慌地想要挣脱出去,却无奈法力低微,更有一张失了定妖法术的黄符贴在网上,拼命动了动之后只能软趴趴地趴在地上,一双清亮的眼眸因闪烁着恐惧不安而渐渐暗淡下来。
他后悔不听母狐红裳之言了,可如今后悔已无任何作用。
众人围了过来,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幕澜看着人们,凄凉从心头过。
他从未伤害过任何人,可为何要将他抓住?他不断在心里质问,可谁能回答他呢,他甚至不清楚到底在质问谁。有些行为不必需要理由,只要拥有了大多数,无关理智与否、盲目与否。
“我说,你为何要抓住这只红狐狸?放了它吧。”一个苍苍老者站在人群前边,拄着拐杖,问道。
“放了它?休想。”道人朝老者翻了个白眼,真是无知的人。又狠狠瞪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却满眼哀伤的红狐,忽而一怔,这红狐,满眼哀伤却不哀求他。真是好笑,掌握它生杀大权的是他,可这红狐明显在走神想着其他。他轻哼一声,嘴角邪恶一笑。
“红狐毛皮能卖不少钱呢,没想到你这道人也是见利眼开之人。”另一人嗤笑道。
“愚子,睁大眼瞧瞧这是什么?”道人为安全起见,又在网上贴了几张黄符,甚至从网底伸进手去给红狐脑后也粘了一张。随即口中念念有词,红狐便在时而收缩时而放大的白光迷蒙中变成了一个年轻男子,趴卧着,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眼俊朗甚至无言间流转妖媚,却是寸缕未着。
众人大惊失色,胆子小的早已逃散,剩下十来人都恐惧的看着幕澜。渺小无能为力的人们明明恐惧,却偏偏也无意识中流露出鄙夷的神色。既是鄙夷,为何还要如此惧怕?
幕澜泫然欲哭,只知紧紧地抱紧自己的身体。眼眸中再无一丝波澜,一片湖底般的沉寂,甚至一丝死气渐渐浮了上来。
人们开始谩骂,任何污秽的语言都没有放过。道人狂傲地笑了。
他究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渐渐地闭上了眼眸,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听母狐说,灵魂离开身体时会很痛,道人还会施一些法术让灵魂抽离时更痛时间更长,以此来折磨身心,是为身心记住这样的痛楚将来轮回时放弃成妖的念头。可来世,谁还记得前生呢?
“你是谁?别多管闲事。”道人握紧装满宝贝的囊袋,警惕地看着不远处的紫黑衣之人。而人们,自动地让开了一条道来。
方玖卿淡漠的脸上依旧毫无波澜,只是看着地上之人,静静地、缓缓地往他走去。幕澜闻言,睁开了双眼,却在空洞的眼眸中映入了一翩身影,黑中带紫长发轻轻拂拭,风姿外放,冷漠又邪肆。
“再靠近,别怪我不客气了。”道人明显被方玖卿的气息震慑住了,微颤着手拿出黄符,甩手朝他飞去。却不料黄符却在半路无端似被火烧般一点一点破烂着消失了,道人一口气拿出多张,可结果都如此。扫了一眼仍在围观的人们,自觉面子挂不住,便抽出剑来,在指上一划,剑便泛着黄光。道人嗤嗤一笑,举剑向前。
方玖卿淡淡扫了他一眼,掩在衣袖下的手弹了弹中指,道人便飞到十丈开外,趴在地上,恨恨地看着他,却动弹不得。众人被就被这摄人气息镇住,一见此,连惊叫也不敢,拔腿便逃。
方玖卿一扫袖,幕澜便身着红衣。他看着他,满眼惊疑,眼底却不自觉地涌上欣羡。
天边的云朵,轻盈可爱了起来。
一切,不过是由于一次贪玩。生命太长,贪玩的后果,定不止于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