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魅(04)
危素仰起头,牌匾上是三个阴文大字――桃源庙。
古语有云,“一人不进庙,二人不看井”。她看了看叶雉,心中微叹,也不知道对方靠不靠得住,但总归是比她独身一人好多了。
门把上的铜环生了绿锈,抓上去指尖皮肤有些刺,危素正要叩动,另一侧门发出吱呀一声,开了,门内现出一道颀长的人影来。
是个僧人,看上去年纪在二十岁上下。
他身穿青色衲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眉眼低垂,脸庞映着橘黄色的灯火,样貌显得十分温和又模糊。
他嗓音轻柔地问道:“二位是迷路了么?”
危素和叶雉对视一眼,都没有答他的话。
僧人也不恼,拉开了门,微微一笑,“请进。”
叶雉对他点了点头,然后没有丝毫犹豫,大咧咧地迈过了门槛,往里边走去。危素则一边道谢一边打量了那僧人几眼,才跟上叶雉。
主殿上倒是亮堂堂的,正中间供着一座木雕大佛,法相庄严,慈眉善目。
危素这时候才算是彻底看清了那僧人的模样。眉毛是细细的一挑,斜掠入鬓发,凤眼,右眼角下长了一颗泪痣。嘴唇很薄,唇色也比正常人的淡了很多,乍一看就像是两片粉白的桃花瓣被贴在了鼻子下面。
明明该是个吃斋念佛的主儿,却有这样的妖异颜色,他不可疑谁可疑。
“二位施主,”他双手合十,“小僧法号青莲……”他展了展手,示意他们坐下,问:“敢问二位施主如何称呼?”
叶雉往椅背上一靠:“就叫我施主得了。”
危素就跟之前在旅馆里自我介绍一样,字字发音清晰:“我叫危素。”
叶雉闻言,目光异样地扫了她一眼。趁着青莲下去给他们准备茶的空档,他往危素面前一凑:“干这行多少年了?”
危素把椅子一挪,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啦一声,在安静的主殿上很是刺耳。她双手叉在胸前,用吊儿郎当的口吻回他:“我凭什么告诉你。”
叶雉顿时乐了,“小姑娘这么记仇啊。”
危素别开脸,他不屈不挠地接着问:“是生手?”
做人不能太拧巴,再怎么说现在俩人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危素不好继续给他脸色看,开口道:“算是半生不熟吧,也三四年了。”
“你该知道那和尚不对劲,怎么把名字报给他了,不是你真名么。”叶雉把手支在桌子上,托着下巴,大有促膝长谈的架势。
“是我真名啊。”危素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摆了摆手道,“没事的。”
对方如此实诚,叶雉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靠回了椅背上。
名字是连结肉身和魂魄的锁链,像他们干这一行的人,出门在外基本上都用假名字,危素是老鬼一手教出来的,从没听它提醒过自己不准用真名,她也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儿。
直到某次路上遇见个同行,说自个儿叫西门吹雪,她没忍住心里的诧异,一句“真的假的”脱口而出,没想到换回了对方更为诧异的眼神,“当然是假的。”
她当天就问了老鬼这茬子事,它冷笑了一声:“这你压根儿不用放心上。”
危素再追问,老鬼才给她解释:“我俩二魂一体,就那什么……如胶似漆你晓得吧,要是单单知道你的名字,不顶用。”
从此危素再没把这事儿放心上,也再没法直视如胶似漆这个成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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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莲去备茶备了老半天还没回来,危素有些坐不住了,她站起身来,在殿内转了转,四处探看,叶雉就抄着手看她瞎忙活。
她扭头对他说:“这儿很干净。”
干净得就像是个真正的佛门宝地。
他“嗯”了一声,“所以才不正常。”
危素觉得他说的话没什么建设性,转过身掀起了角落里一道土黄色的布幔。
那布幔从房梁垂下,有些重量,她掀起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是刚才在桃林里那种让她头疼的浓香。
一个人盘腿坐在布幔后的蒲团上,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她。
危素看见他的脸,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叫出声:“――郭逸?!”
原本她以为不可能还活着的郭逸,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她眼前。
难道……在他失踪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留在桃源庙?
她怕自己看走了眼,便仔仔细细地打量对方,最后不得不告诉自己:他就是郭逸。至少,是和照片上的郭逸长得一模一样。
按照常理,老鬼现在肯定会兴高采烈地叫唤起来,敦促她赶紧去吞炭三斤,但她脑海里还是没有浮现出任何声音。
叶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认识?”
“我来这里就是要找他。”危素答道,她定了定神,把目光投向郭逸那颗光头,问:“你怎么在这里?你妈妈一直在找你,你知道吗?”
郭逸动作轻缓地站起手来,双手合十,微微鞠了一个躬,“小僧现已遁入空门,一心事佛,凡尘俗务不再挂心。”
危素听了他那文绉绉的话就觉得脑仁疼,冷笑一声:“行啊,你出家可以,先给爸妈一个交代不行么,有没有点责任感了你……”
话没说完,青莲的声音便从背后响起来了:“慧空,发生何事?”
危素看向他,他正端着托盘立在门边,托盘里放着两杯热茶和一样点心。
郭逸摇头:“无碍,青莲。”他转向危素,“施主,烦请你转告……”
危素听都没打算听完:“要说你自己去当面说。”
郭逸顿了顿,脸上显出些为难的神色:“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