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从车子开进中实大厦,绕过主楼进入裙楼的停车场开始,许旷的呼吸就有些急促起来。
这里熟悉又陌生。08年3月完成毕业论文定稿的他拎着自己的全部家当坐了4个小时长途汽车来到这里,拿着录用通知书和毕业生三方协议换了一张临时工号牌。之后三年多时间,他在这里进进出出,晨昏轮转寒暑相替。最后又是从这里,他坐着公司统一的大巴离开前往浦东机场。之后许旷其人肉身湮灭于异国,而魂灵才复归去来。
许旷一点都不想去回忆他最后一眼看到的大楼是什么样。身边坐着俞明隽,他忽然又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到底今夕何夕?他低头去看手机上的时间,10点12分,2016年4月21日10点12分。
一个不再属于“许旷”的时间。
他呼了一口气,对俞明隽说道:“既然代言的合约我不想谈,就不打搅了。要是俞总能借我一辆车的话,感激不尽。”
这时候两人坐的车已经停在了停车场6楼的高层专属楼层。许旷下了车,有些迷茫地站在那里。他望向车里,看不清俞明隽在做什么。他攥着手机,想找个可以说话的人。最后他绕过车尾大步跨到俞明隽那侧的车门外,一把扯开了车门,弯腰朝俞明隽说道:“找个车送我一下好吗?”
俞明隽坐在车里抬起头望向他:“我亲自带你参观一下中实大厦不好吗?”
许旷一手撑着车门差点骂脏话,他有些焦虑,不知道俞明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俞明隽也下了车,许旷让到一边,然后说道:“你日理万机,我可不敢浪费大人你一秒钟的时间。”
俞明隽不置可否:“我该做什么事,都是由我自己决定的。”
言下之意你是boss咯?
许旷好笑地拍拍两侧的裤袋认输:“那俞总带路,我迫不及待了。”
他安静地跟在俞明隽身后,装作第一次来这里。
一路都是特权的停车场,特权的电梯,最后到了特权的办公室。从电梯出来直往俞明隽办公室的那条走廊可能不过几十步长,但是许旷僵着脚步下意识不高兴动弹。
以前的他都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走在这条走廊上,他不敢去细想。
以他的员工级别,28层以上他就不能涉足,但俞明隽为他开了绿灯。公司上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行政的人老早摸清了许旷的底细,大家也都知道这个来自曲溪的小伙和祖籍曲溪的老总有着某种亲近的联系。
他浑不在意若有似无的私下议论,偌大中实一天几桩八卦,他在的合规部门已经算安分沉闷的了,有他在算给同事们一点谈资。只要他能安心呆在中实,呆在俞明隽身边就好了。
每天在他手上要轮转几份稽核审计报告或者合同,再交给相应的几位分管领导签字,真正接触俞明隽的时间不多。偶尔同事有意请他去送材料,他就是走在这条走廊上,去见城堡里的公主一面。
虽然没有披荆斩棘,但也和上天梯差不多。
他有时候在这里透过窗户去感受俞明隽每天俯瞰众生的视角,会胡思乱想。也许俞明隽只是被禁锢在高塔中的Rapunzel,拖着长长的金发等待爱人来拯救他。但那只是一种幻想,俞明隽不需要任何人拯救也不会跌落尘埃,只有尘埃里的他巴巴昂着头仰望城堡里的公主。
许旷老是在心里把俞明隽比喻成公主,连讨嫌的李炳耀都和他不谋而合。因为俞明隽肤白貌美,因为俞明隽高贵矜持,因为俞明隽是他想每天搂着睡的那个人。公主也是能下嫁穷小子的,但是没有听说王子会嫁给平民。
“其实你我这美梦,
气数早已尽,
重来也是无用。”
许旷细数前生,失恃失怙无从弥补,一路长大风雨也有晴也有,跌跌撞撞靠着不算绝顶却还够用的天赋和那些俞明隽给他的运气念书毕业进入社会,到了算不上满足也不敢说遗憾。这么无趣的一个人,短短一生兀自沉默着波澜壮阔的仅情事一桩,以至他再世为人从头再来,也只找得到俞明隽这么一个支点。
就算只有这么一个支点,我也不能再循从前的路了。
对他来说俞明隽是个暗潮涌动的漩涡,他想安静地相处而不被裹挟是不可能的。
此刻身为薛桦的他和俞明隽并肩,他不了解属于薛桦和俞明隽的过去,也不明白俞明隽和薛桦之间到底有什么羁绊,他出于嫉妒、不甘和对小安的同情而意识到,他应该远离俞明隽了。
而在这一瞬间他开始猜测,命运重启他的生命,是想弥补另一份已经消逝的对俞明隽的爱?
那俞明隽真是上帝的宠儿。
他细细打量俞明隽,忍不住说道:“你很讨厌我,你也已经拒绝我了。俞明隽,你现在的行为不太道德。”
俞明隽并不说话,两个人一道走进他的办公室后俞明隽遥控了雾化玻璃,许旷一打量四周心里不知什么滋味,看来是真的有很多故事。
正在他望向旁边的时候,下巴忽然被撇向另一侧,一眼就瞧见了俞明隽探究的神情。
俞明隽开口道:“追求一个有女朋友的男人,是不是也不太道德?”
许旷隐忍着缓缓说道:“是我在前的,是我付出了……”他突然停住,觉得自己说得太可笑。
俞明隽蒙住他的眼睛,转到他耳边低低说道:“我和你说过,我可以接受男的,我和男人上过床,并且觉得很美妙。”
许旷心里一紧,黑暗让他有点茫然,听俞明隽继续说道:“那个男孩,我称呼他为男孩,因为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是一个十多岁的男孩。我当时看到他就在想,他真的很冷吧,校服的领子拉到了最上面,整个人薄得像纸,手也是冰凉的。笑起来的时候不像校长和我说的非常聪明的孩子,说话的时候也是,有点憨气。”
“可他看到你的时候想得肯定不是这些,他肯定在想,这位先生真是精致,果然是上海来的有钱人。”
俞明隽笑了笑:“他在我的生活里有差不多十年的时间,不是亲人不是朋友,不是合作伙伴不是属下,但他就是很奇怪地盘踞在我的生活里。”
许旷听了来气,怎么感觉是我赖着你?虽然是有一点。
“对于他来说,我太重要了。但是对于我来说,他没有那么重要。他想给我的爱,我并不需要。”
许旷想,太好了,我可以从第三人的角度去听俞明隽的心里话了。
“情人对我来说太平常太简单,但是这个男孩做我的情人就不同了。我资助过他,我们有着八竿子还能打着的亲缘,不管是情爱和性欲,这个人都不是合适的对象。”
许旷挣脱了他的手,望向俞明隽:“那你们上床,是心智的短暂迷失吗?”
他们曾经贴合在一起,落地窗外面是午夜灯火通明的罗安达海湾,对面的高楼霓虹闪烁,楼下是人群络绎不绝的餐厅,到处是人声鸣笛声和海浪拍击的声音。俞明隽拥着他,细细啜吻他的耳侧,轻抚过他动情的每一处地方,他抵着冰冷的玻璃最后带着哭腔地求他让自己释放。
这样仓促隐秘狂乱的情事让9月的雨季更显潮湿。空气是温暖粘腻的,他的心情起伏不定不着实处,恐惧日出厌恶时钟。他在床上痴缠着俞明隽,时刻不肯放开。俞明隽拥抱他亲吻他占有他,就像有爱被点燃了一样。9月17号俞明隽结束了考察,中午的时候去赶飞机,他在机场的卫生间里狠狠地咬了俞明隽的脖子,没有咬破,现在也早就没有痕迹了。除此之外,不知道还有什么他们曾经狂情激爱的证据。毕竟连许旷这个人,也不复存在着这个人间了。
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隐隐知道了答案。
他和同事及领导一起欢送俞总,俞明隽临行给了他一个拥抱,再无其他。之后一个多月他没有收到来自俞明隽示爱的讯息,然后他在街市被不知道来自哪里的流弹击中,视线已经变模糊的时候有人摸走了他的钱包夺走了他正攥在手里的手机。
一切有为法,皆梦幻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