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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

元和十八年二月十六,大羌边陲一个叫郗县的地方,发生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个姑娘被当街扒光了衣裳打死。

据地方志记载,愤怒的民众足足追了她半条街,期间姑娘试图躲进路边的商铺里,但目睹好心的裁缝店老板全部家当惨遭打砸后,没人再敢收容她了。最后姑娘被摁住扒光,拽着头发拖行,扇耳光,踢肚子,暴行持续了十多分钟,以姑娘的死告终。地方志对此的评价是,“众怒难犯”。

那这位姑娘究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呢?

答案是,她作为高贵的胡人姑娘,居然自甘下贱,爱上了一个汉人。她的家族为此颜面扫地,父兄深感抬不起头,这种屈辱只有用姑娘的血才能洗净。为了家族的荣誉,他们必须谋杀她。

法不责众,又是家事,地方官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杀人者没有受到惩罚,姑娘青紫交错的尸身被用破草席子卷一卷,随便扔到乱葬岗上去了。对除她以外的任何人来说,这实在只是件小事,无需太过在意。但是,即使是姑娘本人,也没有意识到――

这个小县城所感到的震动,不过是邺城动摇国本的大地震辐射的余波。

端王终于下定决心。

周容下狱前的一番话激得他气血冲头,阳亢风动,竟然中风了。端王卧床数日,几乎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虽然挺了过来,却落下了话说不利索的病根。得了这个病,就相当于头上悬了把刀,谁也说不清什么时候复发,端王不得不争分夺秒。还在病榻上他就下令把高棣控制起来,病情稍好一点,立刻组织开会,布置工作。面色衰败的老人闷咳着扫视臣下,老眼浑浊,但目光仍然锋锐如鹰隼。

他只说了三点:针对左思存的教训,必须狠抓言论,全城戒严;针对周容的事,内部排查,自我清洗。最后,换掉高棣,改立其子。

字越少,事越大。

所有人都嗅到了血腥味。这是最后通牒:在幼帝登基的节骨眼上,端王府将不惜代价、不计成本,发动国家机器残酷碾杀阻挠者。善和恶被抹去了,官府唯一纳入考量的,只有治与乱。

上头的一点风吹草动,到底下就成了翻江倒海。王府附庸们后知后觉地领会了悉罗桓的高明之处,端王想要一把合用的刀,他就尽职尽责地立好头脑简单、思想偏激,天天喊着“杀光汉畜”的蠢奴才人设。端王的所有指示,他都会不加思考地执行到百分之一百二十,端王需要谁出头,他第一个站出来摇旗呐喊。悉罗桓永远一颗红心向端王,所以他受宠,他安全。

周容的倒台,从反面印证了悉罗桓的成功。大清洗的浪潮下,被打成胡奸的恐惧驱动着附庸们大表忠心,端王的意志被层层传达,然后变本加厉地执行下去。

暴民打砸书院,官府对此深表谴责,然后关停书院、遣散师生,以保护他们的安全。茶楼酒肆“谁开店谁负责”,客人发表不当言论老板必须举报,否则跟着坐牢。为了抵御思想渗透,发起整风运动,搜查禁书。全城物流停摆,限制出行,严加宵禁,十人以上的聚会必须报备。每户都要定期召开家庭会议,自我反思批评,鼓励大义灭亲,互相举报。没有审判,先有罪恶;没有处死,只有消失。

二月十六,郗县姑娘被杀死那天,遥远的邺城正在焚纸。一刀又一刀白腻如雪的新纸,过年贴的春联,乱七八糟的杂书,还有数箧文书字画,皑皑一山,付之一炬。

火光熊熊,烤红差役们的脸。他们多半不识字,也不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要等到科举将近,而大羌窘迫到连充当考卷的纸都凑不出时,他们才惊觉自己作下了平庸的恶。真正痛苦的人沉默不语,看着火焰上气流如游鱼般穿梭。在拉拉家常都会被有心人曲解的时候,他们不能说,不敢说,也没什么好说,只有眼睛不会骗人,人们对视,在他人的眼中看出了嗡鸣共振的悲哀。

三十四年,王益严,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

这是周朝的掌故。

一千年过去了,原来什么都没变啊。

街角的那家小酒馆也在查封之列。

白惨惨封条贴住门窗,栓门的铁链沉坠着。过去一冬里,这家小酒馆用自酿的烧刀子烫热了不少行客的肠胃,如今它被封了,也总有人过来看看。从窗缝里瞧两眼,知道那盏黄润润的油灯不会再亮起来,老板娘秘制的卤花生也再尝不到后,叹口气,慢慢地走远了。

偶尔有人驻足。圆圆脸的少年呆站着,眼神说不出是空洞还是悲哀。

隶卒本来要直接把人赶走,近了看出是胡人面孔,衣着也富贵,说话就稍客气了那么一点:“看够就走吧,别站这儿挡路。”

和玉充耳不闻,一动不动。

隶卒又重复一遍,还不见反应,脸就拉下来了。在他肩上搡了一把,隶卒凶得很:“起开!没事少在这乱晃,你有几个脑袋砍?”

和玉紧抿着唇。隶卒还要再赶人,斜伸出一只手稳稳扼住了他手腕,竟不能再动分毫。隶卒愕然抬头,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笑道:“别动粗。”

隶卒讪讪放下手,躲到边上跟同伴嘀咕。和玉还跟失了魂一样发愣,那男人三两下解下披风,不由分说地把他裹成了一个大粽子。和玉开始还扭动着想掀掉,被拍了一巴掌就老实了,安心缩在带着体温的厚实织物里。披风实在很暖和,让他近乎哽咽。

“我……”

“知道。”顾文章勾住他肩膀,目光搜寻着落脚处,“走,找个背风地方说。”

顾文章熟知三教九流的窝点。他领和玉七拐八拐绕进了一个荒僻院子,看着久无人迹了,烈风终年不息,野草依着风向贴伏在地皮上。

“我点根烟。”顾文章擦擦灰,让和玉坐门槛上,自己蹲在下风处抽烟。初春风大,吹得他眯着眼,眼角显出细细的纹路。顾文章笑起来眼睛依旧明亮,仿佛还是老样子,沉默时轮廓却愈发冷肃。那种轻狂张扬、不识愁滋味的少年气,永远地随着某些事埋葬了。

“周容这个事,我老早就料到了。”他脸冲着门外,深深呼出一口烟气,“记得咱俩在小酒馆那天吗,我说他人不行,让你俩分了。小锦鸡,我记得特别清楚,当时他就坐在我斜对面那个小包间里。我来的时候他就在那了,桌上一碟花生米,估摸是跟了你一路。”

“我心想,这是图啥呢,这么多年我身边一对一对成了,就没见过比你俩还作的。我那么说,一是激你,二是激他,他受不了出来把话说开,那敢情好,分了也落个清净。但他啥都没说。”

顾文章掐灭了烟。“就那么一粒一粒拣花生米吃,一句解释都没有。”

“后来他走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没法形容,难受,看了真难受。”顾文章看和玉一眼,伸手擦了擦他的泪珠子,把人搂到怀里轻轻拍背,“你说,他真想不到有今天?王府容不下他,怎么熬都熬不出头,他能看不出来?就因为那是你家,是你爹你爷爷,他只能闭眼睛装不知道。最后他被王府坑死了,我一点都不意外。他只要不走,就只能被王府坑下去,坑到死,没别的路。”

和玉泣不成声。

顾文章沉默。他有点焦躁地想摸一根烟抽,还是忍住了。天是几乎透明的蓝,人的影子很浅,草叶被风吹得抖动着。

和玉听懂了弦外之音。他的贴身侍卫不能再继续保护他了,年少旧友,终究要分道扬镳。

顾文章走的时候,从怀里摸了样东西递给和玉。是枚果子,已经风干了,皱成了褐色的一团。

端王府里,被和玉秀了一脸恩爱的顾文章笑嘻嘻说,“这果挺甜的我再揣一个。”

昱合门前,顾文章记起从和玉那还顺了个果儿,掏出来扔给明秀,煞有介事地挑挑眉:“端王府赏的,御赐,知道吗?”

殿前司内,舍不得吃的小和尚把果子洗净,恭恭敬敬供在佛前,顶礼合十。

清点遗物,顾文章捡起风干了的果子,笑着说:“明秀还是没福气吃啊。”

一枚果子兜兜转转,最终又回了和玉手里。

“物归原主。小锦鸡,最近少出门,外头要乱了。”

和玉没懂,但听得出语气中的决绝之意。顾文章不打算解释,他洒脱地挥一挥手,转身大步离去。

初春干燥的风扬起道边尘沙,顾文章扬起脸,眯着眼看天顶上的日头。

最后一丝牵绊也已斩断。

刀没有鞘,随手系在腰间。一把薄如纸片的杀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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