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花谋一笑(四)
虞湛并未娶她,但她却逢人就开始编排和虞湛的点滴。
先前她对虞湛还是十分主动的,见投怀送抱不行就嘘寒问暖,见诗词歌舞不行就鸾歌凤舞,各种方式几乎无所不用其极。
可虞湛依旧不为所动,后来不知怎的,她突然小产了,从那后更是放肆,继而一发不可收拾。
军中将士苦寒,尤其在战事期间连酒都不能畅饮,这时有一个婀娜多姿的女人陪在身侧,简直胜过万千。
这女子多种撩拨,搅得军队人心四散,甚至大言不惭到处扯谎诋毁虞湛床事难行,让她夜夜苦守良宵。
虞湛被她百般羞辱,加之谈和失败手下多人折损,内外双重打击,暗淡了好一段时光。
上一世虞渐离因想和大哥还有父亲一起过年,便央求着大哥将她从梅州城接来,路上着了风,到郯城后的第二日身体便开始发热,病情反复耽搁了七八日才好。自然不知大哥发生了什么,还是她身体见好去看大哥之时,瞧着大哥气色苍白,听来仪所说才知来龙去脉,如今重来一次,她定不会让哥哥再被此女窝囊至此。
“想什么呢?”楚仁捡起虞渐离掉在地上的胡饼,重新递到她面前。
“嗯?”虞渐离接过胡饼,回过神来,问:“你刚说什么?”
楚仁:“没什么,我为你诊治时见你有一本医书,你家人留给你的?”
“嗯,家父世代行医。”虞渐离掏出胸口衣物夹层里项伯留给她的医书,扯谎道:“只是他还未来得及教我,便死在了路上。”
楚仁未语,脑海中回响起那几日虞渐离昏迷中痛苦的呓语,那时只觉得这孩子十分痛苦,就连在梦境之中都一直喊着父亲,此刻听到根本缘由,倒是让楚仁生了几分怜悯之心。
拍净沾在手上的胡饼碎渣,楚仁站起身,走向正在吃食的马,走了两步又突然顿住,回身说道:“不用担忧,你的腿对我来说实在是小伤。”
虞渐离闻声抬头,看着楚仁背影,纵然他刚刚表现的神情自若,可虞渐离还是从他眉眼中看出了一丝还未来得及隐藏的同病相怜的伤怀。
再无胃口,将剩下的胡饼包起,算着日子,布日固德该到了。
与此同时,月洲城城东的铺子外正站着一个狼狈的流浪汉,他双目失明,头发凌乱,浑身衣着破烂不堪,唯有手上那枚墨玉镶珠鸟纹佩干净透亮。
“你这瞎子,凭个破玉佩就在这里胡言乱语,我家掌柜的可从来都交代过!”
“该滚哪去就滚哪去!!!”
布日固德眼下是终于反应了过来为何虞渐离在沙漠中回头望他那一眼是何意。
“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布日固德重复着他当日的话,唇角微勾,握紧玉佩向东而行。
另一边,虞渐离翻开项伯留下的医书,之前以防引起布日固德注意,她并未翻开,后来因为身体重伤更是无暇再打开,如今看着医书里各种病症的处治方式,倒是让她对医术产生了兴趣。
医理和病理相通,她前世服药多年,本身对各种药材便有了解,学起来并不困难。
何况眼下她只是一个弱小孩童,论体力、身体,都不是别人的对手。
或许医术,也是一条出路。
合上医书,望向远处喂马的楚仁,若有人领她入门,那定然事半功倍。
将医书重新放到胸前衣物夹层之中,顺便摸了摸被布包裹着的兽面纹头骨韘(扳指)。她留给布日固德的玉佩算不得是她的东西,是她在与野狼厮杀的洞中拾到的,野狼将她在整个洞中拖拽,那枚玉佩便就是那个时候从积压良久的厚土里划出来的。
那时虞渐离是觉得身上银两不多,打算拿着玉佩日后要用钱财的时候可以典当一些,谁能想到竟有如此妙用。
布日固德骗她一次,她骗布日固德一次,也算扯平。
“走了。”楚仁向虞渐离的方向唤了声,虞渐离闻声起身。
楚仁抱她上马,动作相较上一次轻柔了许多,甚至还在虞渐离右腿所伤之处用绳子再次加固了一番。
“松紧如何?”楚仁问。
虞渐离点头,抓紧马鞍,待楚仁上马之后她转过头来,轻声开口:“楚大夫。”
楚仁微怔,垂下头看她。
虞渐离:“我叫邓晚。”
楚仁甩动缰绳:“知道了。”
骏马疾驰,终于在太阳下山前赶到了郯城。
城门重兵把守,层层拦截盘问,每一个将士的面色都凝重无比,仅是刚踏上这座城池,便已感受到战场的硝烟。
走进城门,入目一片狼藉,被掠夺后的城街破败不堪,烧毁的房屋、砸碎的摊铺,躺满大半个街面受伤的百姓,让整个郯城宛如人间炼狱。
“救救我......”
“给我口吃的吧......”
“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吧......”
痛苦的哀嚎伴随着无尽地乞求扑面而来,虞渐离不寒而栗,她深知战争残酷无情,势必会为了和平付出诸多伤亡,可直到亲眼目睹这些因战争流离失所遍体鳞伤的百姓,她才真正明白,什么是人如蝼蚁,命如草芥。
天下多事,吏不能纪,百姓困穷,而主不收恤。上一世她以晋国皇后的身份不知多少次劝诫萧怀昭用兵夺权,甚至不惜让大哥从漠北带兵进京,那时她心思全部都在和太后夺权上,自以为拨乱反正,将晋国重新走向正轨,殊不知早已在巨大的野心操纵下,忽略了治国最该需要的是什么。
邦以民为本,如今想来,她和那一心问道只会空谈误国的太后毫无二处。
“到了。”楚仁下马已经有了一会儿,只是见虞渐离出神得厉害,唤了她几声并未反应,才轻拍了一下她手上的小腿。
猛然刺痛,虞渐离回过神,任由楚仁将她抱下马。
面前是一座满目疮痍的府邸,应是郯城的县衙,牌匾早已斩断,地上倒着三五根支撑大门的木梁,横七竖八的阵势已然将整个甬道尽数铺满。
好在此刻正有将士在打扫,不至于让人寸步难行。
继续往里走,虞渐离便瞧见了县衙的仪门,仪门保存还算体面,只是仪门东侧的鸣冤鼓鼓皮撕裂,仅剩底部长年累月风霜中留下的暗红血痕,哪怕只是瞧上一眼,也能想象得出此地掩埋了多少处冤情。
虞渐离被安排在一堂西面的吏舍,楚仁和她一间。东面的吏舍也有些将士居住,至于是谁,虞渐离并不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