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云借月章（二）
倒不是这人长得有多英俊，实在是那日拦门的五人里他又矮又瘦又小，另外四人都是彪形大汉，唯有他肌瘦的和猴儿一样，在五人里尤为突出，很难不让人关注。
他咬牙切齿：“你不就是在等我们找你吗？”
话说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宛如用了所有力气，从喉舌中强逼着挤出来一样。
身体犹如毒虫在发肤中爬行一般，不仅痛痒难忍，更让人冷热交加，每过一炷香的时辰，身体的温度便会极速发烫而又瞬间转寒，反反复复，折磨的得人撕心裂肺。
邓晚瞧着院中将士的样子，看来这毒药发挥的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成功，想必是这些将士常年习武，底子好，药性流动的速度也会加快，可见，真真是忍得不容易啊。
站在树旁的将士道：“说吧，怎么才能给我们药？”
邓晚继续装傻：“什么药？”
坐在书房台阶上的将士站起身怒气冲冲道：“你说什么药！！！”
蹲在地上的将士义愤填膺：“你小子不要太过分，赶紧给我们解药！！！”
躺在墙边处的将士痛苦地哼了几声，被身侧将士扶起，他目眦尽裂：“不要以为将军对你有所照顾我们就真的不敢动你，你把我们弄成如此境地，当真觉得将军还会护着你个小细作吗？”
其他将士附和：“对！赶紧给我们解药！！！”
众将士情绪高涨，边喊边准备起身往邓晚的方向走，只是没喊几声体内的冷热又再次叠加，折磨的人不敢再吐一口大气，喧嚣又振奋人心的时刻只掀起了片刻高潮便极速落寞。
将士相互搀扶着，最中间高瘦的将士忍痛勉强开口：“你若现在给我们解药，此前种种皆平了......”
“若不给呢？”邓晚直接打断他，唇角微微勾起，连装也懒得装了。
“你们是要杀我？”邓晚转过身，看向趁她在和前面中毒将士交涉时偷偷埋伏在身后准备动手的将士，继续道：“还是要绑我？”
埋伏在身后的将士为首的正是鱼头二，身后跟着七个将士，领头的拿着麻袋，其他的则拿着绳子和棍子，骤然被邓晚戳穿，几人均是僵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未进虞将军大营前早听闻军中将士赤胆忠心光明磊落，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邓晚目光冷冽，瞥了鱼头二及身后拿着东西的将士一眼，再看向宅院里中毒的将士。
不卑不亢道：“我来大营八日，日日受你们轻辱、恐吓、欺压、排挤、斥责、造谣、中伤，试问，你们对我行此种种，若加注到你们身上又会如何？”
“我是给你们下了药，可除了下药，我还能怎么反击？”邓晚伸出双手，不甘问：“难道用我这双手去和你们肉搏吗？”
“我这条命是爹娘在羌都人刀下护住的，要死也是死在给爹娘报仇的战场上。”她眼神狠绝，环望众人：“绝不是死在自己人的手上！”
好一句自己人，让在场将士即刻都默不作声起来。
“我的确从蒙将军大营而来，可我只是想参军，想为爹娘报仇。我不知道蒙将军为何要将我送过来，更不知道你们为何要如此对待于我？”
邓晚眼眶泛红，恰到好处地哽咽：“年龄不到参不了军我就学医，没日没夜地看古籍，深怕自己无用被赶出军营。”
“原以为可以凭借医术照顾虞将军的身体留下来，等到十五岁就可以参军为爹娘报仇了。”她自嘲地笑了声，仰头忍下眸中泪水：“原来，都是我的空想。
众将士闻声不语，剑拔弩张的氛围突然平和了下来。
关于邓晚的身世从蒙吉在庆功宴将她推给虞湛的那一刻，虞湛营中就已传开。只是人人都先入为主把邓晚推到了对立面，忽略了她的身世、经历和年龄。
此刻众人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个瘦弱矮小却强装镇定的孩子不过八岁，父母双亡，只留下她这个战场遗孤。只身一人从大漠中死里逃生。原以为可以加入军营为父母报仇，却未曾想到，被敬佩的将士如此欺辱。
任谁，能咽下这口气呢？
气氛就这么静滞了许久，直到书房的门被推开，众人才缓过神。
“将军。”
“将军。”
众人匆忙起身，向虞湛行礼。
邓晚有些意外，她不知道虞湛已经回来了，更不知道他竟在书房。
虞湛的行迹军中无人提起，口风十分严谨。若不是漱六给她送病症时提过几句，她甚至都不知道虞湛去了梅州城。
紧忙从错愕的心思中抽身，跟着低头行礼：“将军。”
来仪从虞湛身侧走下台阶：“所有将士跟我走。”
来仪大步向前，途经邓晚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未听邓晚今日这些话前，来仪对邓晚的评价只有两字‘怪人’。
他觉得邓晚的性子十分古怪，与邓晚同住多日，药房种种从未主动开口提过一句，甚至连话都不曾主动与来仪交谈。
邓晚不探听却也不低调，有人十倍欺负了她，她便百倍还回去。蒙吉那边派来的人她也从不避讳，有话直说，毫无隐藏之意。
这样的细作，来仪倒是第一次见。
直到今日听到邓晚这番话后，来仪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怀疑产生了动摇。倒不是邓晚的那些话，而是邓晚眼睛里不甘、仇恨还有无尽痛苦的眼神。他久经沙场，看过太多死在战场上的老弱病残，那些侥幸活下来的，都是邓晚这样的眼神。
嘴会说谎，心不会。
待众人散去，喧杂的院子顷刻安静了下来，邓晚仍站在原地行礼。
“放下吧。”虞湛开口：“你叫邓晚？”
邓晚抬头，对上虞湛的目光：“回将军，是。”
虞湛：“哪个晚字？”
“晚景。”邓晚重复道：“晚景的晚。”
虞湛颔首：“我小妹的字也有一个晚，说起来你们年纪倒也相近。”
“进来说吧。”虞湛转身，走进书房。
待不见虞湛背影，压抑的情绪顷刻涌入眼眶，邓晚瞳孔泛红，旧日记忆逐渐浮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