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云借月章（一）
接下来两日，药房清静的出奇，没人再敢出现。邓晚难得自在，继续炮制楚仁让漱六送来的新病症。自打她把这些将士用药收拾后，楚仁也不知是在哪寻了些病症，千奇百怪的，有的治疗上甚至可以加上几分毒才能根治病症。不过这正合她意。
“蒙将军听说你把这里搅得天翻地覆畅快极了，我这次来他特意叫我和你说‘别怕，凡事都有他顶着’。”
“不过你这胆子太大了，不要命也不是这个不要法啊。”
漱六的事邓晚一直没拆穿，也不打算自己主动拆穿，这几次漱六过来和平常相处没有多大变化，但话里话外间，邓晚能感受得出漱六在套她的话。
若按照暗中之人的布局，邓晚知道那本札记不是楚仁留下的，以她和漱六的关系应该会问漱六那本札记是哪来的，或是怕以防打草惊蛇而是选择不着痕迹地去套漱六的话，总之不会什么都不做。
可眼下楚仁已经回来数日，邓晚毫无反应，甚至神色也让人瞧不出和往日有何不同，这便会让暗中之人怀疑，邓晚是有意为之还是真未领会到其中关键。
于是安排漱六过来套话，实际上此举明为套话，但邓晚觉得倒更像是引导。若她真不知札记的事，那便会由着漱六的话引导她继续往前走，比如水到渠成的学医、习武，既满足她内心所求，又入对方之局。若她知道，那漱六种种便是催促，点到为止的分寸提醒她不要装傻充愣，主动入局。
这种感觉很被动，仿佛冥冥之中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直有双手在背后操纵。
从在项伯的那间药材铺子决定要去参军开始，她便觉得每一步都像有人刻意给她铺好了路般，无论中间出过何种变故，她都遂了心愿。
这才是让她百思不解的地方。
药罐沸腾，缭绕的药气漂浮上空，邓晚打开药盖，往里又添了几味药。
漱六坐到地上，百无聊赖地拿起一根药草，道：“你什么和我去练弓？”
自打和来仪共住一间，邓晚晚上便不能随意外出，这弓箭也就耽搁了下来，她也的确发愁要如何继续练弓。本是打算等大哥找她，看大哥下一步如何安排，只是来了这宅院，一次也没见到过大哥。
“我现在出去不方便。”
“也是。”漱六叹了口气：“你这身份在虞将军这里别人盯得只会更紧。”
“可惜了。”漱六把药草咬在嘴上。
“我没说不练。”邓晚看向漱六嘴上药草：“有毒。”
漱六当即扯下，呸了几口：“怪不得这么苦。”
咂嘴了片刻，才道：“你是没说不练，但你现在的身份还能怎么练？”
“难不成虞将军会让你这个人尽皆知的小细作去演武场？”
邓晚给漱六递了碗清水：“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漱六接过漱口，嘴还是发麻的厉害，抬脚用力踩向那药：“你真是什么药都敢放，也不怕药死个人。”
说着，漱六突然瞪大眼睛，挪开脚看了地上被他踩碎的药草片刻，激动道：“我有法子了！”
邓晚：“什么法子？”
漱六凑近邓晚，指着地上的药草，小声道：“这就是法子。”
邓晚跟着他的目光一道看去：“嗯？”
“采药。”漱六面露喜色，轻声道：“你这药草哪来的？”
邓晚：“自然是药房里的。”
漱六：“那药房里的药呢？”
邓晚明白了漱六的意思，应道：“采来的。”
“对。”漱六重新坐到地上：“你可以去采药，我在你采药的时候教你学弓。”
“反正蒙将军派你过来是为了照顾虞将军的，那你出去采药应该也不会说什么。”
的确，出去采药是个好方法，她现在的药材大多都是城中药材铺子里的，种类有限，有许多札记里写的草药都没有，若是出去采药一来能接触更多药草，二来也有可以自己筹备事情的时间。
漱六的话的确给她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
只是，此刻并不是最好的时机。
“那你呢？”邓晚问他：“你用什么名义？”
漱六突然愣了，眸中的不敢置信转瞬即逝，沉下声：“对啊。”他神情复杂，重复了一遍：“我用什么名义出去呢？”
话到此刻，这场戏算是真正的落幕了，邓晚装傻充愣拒绝漱六言外之意的邀约，漱六瞠目结舌失望邓晚的怒其不争。
余下的时间漱六都没再开口，药煎好便匆匆便离开了药棚。
邓晚倒是沉着镇定，继续炮制新的药材，她知道对方按耐不住了，想引她出去。
之所以拒绝，是因为邓晚清楚，就算去了，对方也不会出现，只会引她入新的局。于她有利也好，助她一臂也罢，她始终都是个任人宰割的棋子。
她要得绝非如此，既下了她这盘棋，就得让她知道谁在下，怎么下。
耗着对她也并无坏处，毕竟刚来虞湛军营不久，又身份敏感，做任何事都会引人关注，此刻稳下来也是为了不将自身设于险境之中。
此刻看来，她的确有对方所需之处，那接下来就要看，这所需之处大还是小了。大，对方必然会继续出招，她今日表现已足够明显，和她说话拐弯抹角不可，开诚布公最宜，下一次的出招只有开诚布公。若小，那也就到此为止，对方弃了她这颗棋。于她而言也是了却一件不用再费心思的事。
左右都是利的局面。
吃过午饭，邓晚走回厢房，还没出抄手游廊便听到东侧院哀嚎阵阵。算着时间，之前受伤的将士也是性子刚毅，硬生生忍了多日才来找她。
进入内院，只见二十多个将士在厢房外或卧或蹲，神情痛苦。
不知谁先喊了声：“那小子回来了。”
所有人停下哀嚎，纷纷把目光落到邓晚身上。
邓晚停下步子，人畜无害得装傻充愣，看着众将士歪了歪头，明知故问道：“你们在这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