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灯花落

那是景和元年八月，蒙吉斩杀西羌可汗莫日根后，蒙吉长枪上插着莫日根头颅的画像。画作人工艺不精，画的人物不算贴切，但那泼在画纸上头颅的血却格外浓重。

邓晚脑海一幕幕皆是如此，她瞳孔不自然地收缩，内心紧张之意再难掩饰。

“不要怕。”岳重华安抚地拍了拍邓晚的肩膀：“你年纪还小，若不敢动手，我会帮你。”

“不必！”邓晚厉声。

“我知道你想自己动手，可魏国公身边将士众多，不是那般容易。”

邓晚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我知道。”

岳重华也冷静了下来，压下眉眼中的恨意，缓慢开口：“不过也无妨，你还小，凡事不用操之过急，我已经在培养暗卫了。”

“假以时日，定能杀掉魏国公，杀掉蒙吉，杀掉晋国所有将士！”

岳重华每说一个字，邓晚的心便凉上一分，到最后，她只能紧紧地闭上眼睛，宛如耳畔失聪。

或许，她不该来的。

“有一事我要问你。”岳重华一口气说了太多的话加之情绪激动，气息有些不匀，抬手安抚了胸口一阵，才继续道：

“你可知道那日追杀你的人是谁？”

邓晚想到醒来时遍布身体的伤口和腰腹处的刀伤，脑海空白一片：“不知。”

“我也是近日才查到。”他打量着邓晚神色，怕她一时半会不能接受，还特意放缓了语速：“是你二叔。”

邓晚还未从刚刚身份的消息缓过来，再听到杀公主之人是她的二叔，当头棒喝，她难以置信地对上岳重华眼睛：“必勒格可汗？”

“那个畜生，怎么配当可汗。”提起必勒格岳重华的神色尽是厌恶，他张嘴想继续说什么，可看着邓晚苍白的样子还是收了回去。

只道：“必勒格绝非表面那么简单，你不要再轻信于他。”

“羌都派过去的使臣见到你了吗？”

邓晚这才明白为何岳重华让漱六传信羌都使臣即将到达郯城的消息，这是要提醒她早早躲开羌都人，以防引起必勒格的注意。

只是她根本就不是原来西羌的公主，自然也不懂岳重华其中的深意。

仔细想来，如今西羌和东羌已经合为一体，莫日根可汗虽然死了，但他的女儿到底也是羌都可汗必勒格的侄女，无论怎么算身份都十分尊贵。为何东羌的人要这么着急杀掉她？难道不应该保护好西羌为数不多的血脉吗？

邓晚觉得此事绝非寻常，只能等回到军营在真正的公主身上解开谜底。

她收回飘远的思绪，低声道：“见到了，不过使臣没什么反应，倒是跟他一起来的女子见我的反应很奇怪。”

“认出你来了？”

邓晚摇头：“不好说，但她的确在有意接近我。”

岳重华神色逐渐凝重：“我会派人盯着她和羌都的往来信件，你也小心。”

“如果她真认出你来了，军营便不能多留，你须得做好时刻离开的准备。”

“我知道了。”

“吃东西吧，明天扶姬回来我让她带你下山。”

临睡前岳重华给邓晚煎了副驱寒的药剂，邓晚没再拒绝，她知道硬扛下去身体吃不消，服下药后却没了困意。

她闭目养神，想着上一世为何从没有听到过西羌可汗女儿的消息，想着想着便睡了过去。

翌日中午，扶姬回到山上，来不及惊讶，便被岳重华吩咐送邓晚下山。

岳重华拖着残缺的身子将邓晚送到昨夜接她的地方，临别前嘱咐道：“放心去做吧。”

“我会一直在你身后，不管是扶姬、漱六还是其他的暗卫，都将听命于你。”

“多谢恩公。”

门板被推开，邓晚从回忆里抽身。凌七七拎着两个食盒轻手轻脚地往罗汉榻方向走，待看到床上的人睁着眼睛，愣了片刻，当即唇角荡开：“邓晚！你可算是醒了！”

“我还担心你得睡到过年呢。”

凌七七放下食盒，坐到榻沿：“身上可还有痛的地方？”

“让我看看你眼睛。”凌七七俯身凑近邓晚：“血块小了很多，你看东西有碍吗？”

邓晚瞧着凌七七激动的样子心里生出了丝丝暖意，她撑着罗汉榻慢慢起身，靠在榻边，轻声答：“无碍了。”

睡了太久，喉咙太过沙哑，说出的话都干涩得厉害。

凌七七从右侧的食盒里端出一碗汤递给邓晚：“先润润喉咙再说话。”

邓晚喝了一小口，乌鸡汤的醇香当即在唇舌中化开，肚子突然就发出了咕噜噜地响声。

“睡了这么久肯定饿坏了。”凌七七拿出食盒中的饭食：“赶紧吃点东西。”

邓晚的确饿了，起身下榻，将饭食放到桌案便不再过多讲究，直接吃了起来。

“你算是立大功了。”凌七七坐到邓晚对面：“许大夫说刺冬草要是再晚到一日，三小姐怕是就不成了。”

邓晚抬眸看他，微微张嘴，喉咙的声音还是粗重得厉害，甚至都无须再刻意伪装：“小姐如今怎么样了？”

“醒是醒了，但还下不了床，不过许大夫说最难得地方已经熬过去了，剩下的只能慢慢养。”

邓晚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不过邓晚，你说你小小年纪胆子怎么那么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