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少年不再
达日阿赤没回寝殿，而是走去了大殿，待到门口吩咐木仁：“把岱钦带来。”
宫殿的烛火明晃到刺眼，达日阿赤叫侍从熄了数盏，只留下宝座右侧的一盏和大殿两侧照明的两盏。夜色深重，叫人看着周遭的一切都朦胧不清，达日阿赤迈着步子绕了大殿一圈，忽地想起这王宫还在盖时的画面。
必勒格指着此刻放宝座的位子，告诉他，日后那将是他的位置，羌都所有子民都会臣服于他，唯他马首是瞻。
可即位三年，达日阿赤从没有一日真正觉得这个位子属于过他。提防各分部族首领对汗位的觊觎，稳定羌都东西羌恒久的积怨，开拓父汗未能统领中原的大业，他被扣上了一顶又一顶的帽子，这些责任让他举步维艰，犹如拔苗助长一般让他快速成长。
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得很好，甚至初登大位时也曾心满天下。可直到真正坐上这个位子，感受到至高无上权力的威力和无孔不入的威胁后，他才知道他最初的想法堪比异想天开。
这个动荡的王朝，能让他存活下去的，只有让自己无坚不摧，让子民人人自危，任狂风骤雨，也无人敢撼动他的权力半分。
坐到宝座之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静得只剩下他的呼吸。他越发平静，甚至有些期待，期待这场关于南定萨仁的反击。
厚重的脚步声响彻大殿，岱钦孤身走进来，冲达日阿赤跪地行礼。
达日阿赤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并没着急叫他起来，气氛就这么安静了许久，达日阿赤才沉声开口：“岱钦，本汗对你如何？”
岱钦：“大汗对臣有提携之恩。”
达日阿赤：“我父汗待你如何？”
岱钦：“先汗待臣有再造之恩。”
达日阿赤：“既有恩情，为何要如此对本汗？”
岱钦叩首：“臣不知大汗何意。”
“今日有人和我说你找到了南定。”达日阿赤声音依旧平静，可暗藏的震慑却让人无法忽视，悠悠开口：“南定昔日已死在漠北之战，你带回来的莫不是鬼魂？”
“还是你有意搅乱羌都，特意寻了个相似的人来帮着萨仁一同对付我？”
“臣绝无此意。”岱钦声音十分低沉，透过伏首的身体涌向高台，像是闷住一样，听不出丝毫情绪。
“午时有流民敲响府门，小厮打开门只见门外置了封信。”
“那信中叫臣去往城东一流民所住小院，说南定将军正在此处。”
“又是信。”达日阿赤勾唇冷笑，暗叹萨仁及她背后之人故技重施。半分铺垫都懒得迂回，直接开门见山：“南定在哪？”
“回禀大汗，此人不是南定将军。”
达日阿赤坐不住了，当即站起身：“你说什么？”
“臣......”达日阿赤打断岱钦：“抬起头说。”
“那人穿着南定将军旧衣，神智不清，加之又十分邋遢，以至让我和朝鲁大人都认错了。”
“朝鲁也在？”
“是。朝鲁大人也收到了信。”
达日阿赤眸色微沉，按住扶手缓缓坐回宝座，开口之势已没有先前那般风轻云淡，发紧的声线叫人听着只觉干涩：“是朝鲁让你把南定带到王宫的。”
“正是。”岱钦望着坐在宝座上的大汗好像一瞬衰败了许多，继续道：“朝鲁大人说现在时局不稳，先把南定将军带到王宫让大汗定夺。”
“你之前奏请三次是为此事？”
“是。”
达日阿赤不再说话了，双手搭在宝座扶手上，脑海中将所有有关萨仁和朝鲁的细枝末开始回想，从桑哈的暗卫传信说萨仁要回羌都，到朝鲁引导他萨仁可能会做乔装逼他城门杀人，到萨仁东羌大营地牢被人发现，到南定突如其来地失踪，再到今日他以身犯险地相告。
这桩桩件件和朝鲁的确都脱不开关系，但因着信任，达日阿赤从来没有怀疑过他，这个他拿真心相待的兄弟最后竟站在了萨仁那一边。
达日阿赤突然笑了起来，沙哑的笑声尽是悲叹。
岱钦仍跪着，久经沙场的他虽不愿牵扯朝局这些勾心斗角的腌臢事，但透过最近发生的事也大致能梳理个一清二楚。他不愿站队，也不愿昧着良心做有愧家国，有愧子民的事，但今日他还是配合朝鲁演了这场戏。
从在城东流民院见到那冒充南定流民的那一刻他就认出来此人不是南定，但看着朝鲁要他把此人带进王宫，他去城门找大汗时坚定的模样，便隐约猜出，这是要调虎离山，通过南定还活着的消息，保住城门处被审问的西羌子民，还有西羌仅剩的公主萨仁。
岱钦想过许多法子救城门处被五花大绑的西羌子民，只是理智的他深知今日救了这些，明日还有，后日亦有，不从根源避免，羌都势必会迎来一场子民造反起义的大战。萨仁的出现让他知道，这场大战不会太远，即便他不愿看见羌都血流成河，也无力避免。
那他能做的，就是少死一人，再少一人。
于是他带着假南定进宫，与其说是在帮朝鲁和萨仁，不如说他是在给达日阿赤最后一个机会。如果他知道南定在王宫当即就回来看他，那说明他还尚存一丝情份，他会不惜余力帮达日阿赤守护这个王朝。
可岱钦等了良久，只等到了严防死守的暗卫，只等到了三请也不曾露面的结局。他有了答案，或许这么多年，南定和萨仁一样，都在暗中被达日阿赤折磨，之所以马不停蹄地回来是怕自己旧日行径暴露于众。再想朝鲁坚定的目光，想来朝鲁也早就得知，所以才笃定达日阿赤听闻他带着南定在王宫，达日阿赤必会返回。
因为达日阿赤害怕。
岱钦内心那始终如一的坚定开始动摇，他有了私心，希望这个家国能被真正贤能者掌权。
可放眼望去，这个纷乱的王朝，哪里有贤能者。
满目漆黑，纵然达日阿赤亡，上位的只会是下一个达日阿赤，看不见丝毫曙光。
这个夜晚注定是焦灼的，有人忧家国、有人惜王权、有人叹子民，也有人诉重逢。
芜春闯进地牢，雷厉风行的步子像是要把所有拦截之人都要拖出丈杀的阵势。穿过层层铁门，她走进最深处，只见不大的地牢中躺着一个浑身盖满杂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