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相思不露
地牢阴森，雪后又潮又湿，她只露了半个头，头发被烧得弯弯曲曲，狼狈地横在额头前，大有遮风之意。
听见铁链被打开的声音，邓晚抬起头，还没说话，芜春眼泪就流了下来。
拿过侍女端着的衣物，大步跨进地牢，边清理盖在邓晚身上的茅草，边哽咽着问：“怎弄得如此狼狈？”
“是不是饿了？”
“可有受伤？”
“脖子怎么了？”芜春瞳孔放大，看着她脖子上淤紫的数条手印，目瞪口呆。
“我没事。”邓晚低哑的声音极轻，她按下芜春难过到哆嗦的手，轻轻拍了两下，站起身抖净身上的茅草：“就是冷。”
这声音让人听得心疼，芜春别过脸，压抑着对达日阿赤的恨意，站起身将狐裘披到邓晚身上。
瞧着用料和做工是上好的狐裘，披在身上顷刻隔绝了外界的冷寒。望着芜春还忧心忡忡的脸，邓晚略带轻松的语气开口：“饿了，可有吃的？”
本是想缓和气氛的，谁知后半句根本没发出声音，倒让芜春瞳孔的泪更多了。
忙地抹了把脸上的泪：“早就备好了，走。”
离开地牢比邓晚想的更加容易，许是达日阿赤待芜春好到人尽皆知，谁也不敢忤逆芜春的命令。纵然知道此举会引起大汗不悦，但谁也不敢当下顶撞。
芜春所住宫殿名为念春殿，布置犹如达日阿赤这个人一样，夸张奢靡。富丽堂皇的珍宝琳琅满目地堆在这宫殿的各处角落，瞧不出精美，只觉臃肿。
她带着邓晚坐到了饭桌前，上面摆着形状精美的糕点，给侍女递了个颜色，侍女轻轻迈着步子退出去叫人传菜。
邓晚还是第一次见到羌都的王宫，和她想象的不同，原以为会是豪放的营帐，可未曾想到却宛如晋国皇宫。让人陌生却又熟悉。
趁芜春给她取水盆时，邓晚写了个药方，让芜春交代侍女把药材和煎药的炭盆都拿进殿，脖子上的伤难看就难看了，主要是喉咙，不能说话太不方便。
一天都没进食，早已饥肠辘辘，待饭食上齐邓晚就拿起了筷子。芜春有许多话想问，可张开嘴却不知该从何处问起，犹豫不定间，邓晚饮了口羊羹，咽下口中食物，哑声开口道：“你是想问南定？”
芜春哭过的眼睛眼尾处有些微红，在精致的脸上却不显软弱，倒是平添了几分妩媚，她向来如此，哪怕心思已柔软到极致，可面目从来都是无坚不摧。
芜春点了点头：“木仁告诉我岱钦把南定带进了宫。”
“我本想去见他，但想到你的交代，打算还是问过你再去。”
“那不是南定。”羊羹煮了很久，入口即化，更让人意外的是并无膻气，邓晚拿汤勺搅拌着汤碗：“木仁是谁？”
芜春紧绷的脊背听到邓晚的话松了几分，尽管没表现出来，可邓晚看出了如释重负，连带着声音都明显轻松了几分：“达日阿赤的贴身侍从。”
“你的人？”邓晚放下碗，抬头问。
芜春见邓晚爱喝这羊羹，给她又盛了一碗：“算不得我的人，此人唯利是图，给够了钱财，也会送些消息。”
邓晚接过汤碗，热气未散，薄薄的雾气涌入鼻尖，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再开口声音更沙哑了，索性她直接压着声音，几近无声：“怕是达日阿赤在试探你对南定还有没有旧情。”
芜春递了一块帕子给邓晚，面色当即沉了下来，这么多年为着有朝一日能为南定报仇，芜春对达日阿赤也算迎合，但绝称不上爱意，如今他竟恬不知耻地拿南定来试探她，真是可笑。
“估摸着达日阿赤很快就会来你这了，可做好了准备？”
“我会护住你。”
“有把握吗？”
“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落下你。”
让人出乎意料的是达日阿赤没有来芜春的宫殿，只叫人连夜围了念春殿，不许任何人进出。邓晚也没想明白达日阿赤此举所为何意，按着最初的推断，她们故意让达日阿赤得知背叛自己之人是朝鲁在前，挚爱从地牢接回宿敌的妹妹在后，双重背叛应会让他大发雷霆，可从实际角度来看，达日阿赤似乎并没有如此。
尽管达日阿赤没出手，但邓晚也知达日阿赤只会是在筹谋其他之处，不会轻易放过她，于是即便关在深宫，邓晚也并没松懈。
一晃到了第三日，冷清的念春殿迎来了生机，封闭的大门被人打开。来接邓晚的人是朝鲁，他身着紫色直裰配上殷红蹙金五兽纹褡护，头戴钹笠帽站在门外。
他神色平静，瞧不出异常，可看到他身上那件五兽纹的褡护，邓晚便意识到，今日于他，于自己，于达日阿赤都是一劫。
羌都的天即便是晴朗的，可在这冬日的洗礼下还是充满萧瑟。这条长街只有朝鲁和邓晚两人，没侍从跟随，也无侍卫看守，像是达日阿赤故意留给她们一段串通的时间。但邓晚觉得更像是告别的时间。
“晋国派兵了。”朝鲁先开了口。
邓晚脖子上敷了草药，为着不被受冻，特意拿厚绸布裹了一圈，乍看上去，显得脖子又细又长。好在声音是能发出来了，只是仍带着哑气：“算着日子也该到了。”
朝鲁：“不是魏国公。”
邓晚微愣，只听朝鲁又道：“是信国公兰伯颜。”
“怎会是他？”邓晚下意识问。
朝鲁低下头：“你知道他？”
这名字可是有些年没听到过了，甚至乍听起来还有些恍惚，相比兰伯颜，邓晚更愿叫他兰子美。
兰伯颜是开国五王之一信国公兰策唯一的儿子，十八岁之前他一直跟在魏国公身边驻守漠北。因信国公兰策和魏国公虞庭鹤关系相近，两家子女也相处得十分融洽。尤其是虞湛和兰伯颜，那时邓晚还年幼，只记得在京师那几年的初一到元宵，兰伯颜日日都待在她家中和大哥在书房研究兵器。
每每这时邓晚就择一本书坐在窗边安静地看书，偶尔兰伯颜见她一个人无聊，便会哄着她玩。幼时她性子虽沉静，但只要和兰伯颜待在一处总会被他讲得那些惊奇的轶闻或逗或吓得做出各种千奇百怪的表情。
就连虞湛都说，她这个妹妹，只有兰子美在的时候才像个真正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