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祭祀大典(一)
兰伯颜十七岁那年,驻守在横渡的父亲因病去世,他离开漠北,只身前往横渡奔丧。群龙无首,南蛮倭寇趁此攻袭,兰伯颜凭着多年先锋的经验,以骑兵突围,围剿七日,迅猛之力将上岸南蛮倭寇一网打尽。
因年纪尚轻无人信服,皆说此胜为运胜,天时地利靠的只是运气。众人口口鄙夷之时,南蛮倭寇后手再起,领兵者一败再败。兰伯颜迎难而上,冷静判断战场形势,巧妙为敌方埋下陷阱,待对方入阵后,不给对方半点喘息,摧锋陷阵,所向披靡,大获全胜。
经此一战,无人再提他年纪,人人只道信国公后继有人,其子鲜衣怒马,骁勇善战。翌年承袭父位,留守横渡抗击南蛮倭寇。
从那后兰伯颜成了晋国最年轻的国公,他守在横渡,无事从不回朝。一心放在南蛮倭寇上,从研究对付倭寇的游击战术,再到改造研制各种火攻武器。他用了三年研制出了水路上的战船和战车,所建造之物不仅无坚不摧,攻击力更是如他一般所向披靡。
若不是今日听到这个名字,邓晚竟把他忘了。敛了神色,回视朝鲁的目光,不动声色道:“听晋国军营里的将士提过。”
朝鲁并没生疑,淡淡道:“信国公正在返横渡的路上,收到沈大人快马传书,日夜兼程了两日,此刻已在羌都城外。”
“为何不找魏国公?”邓晚问。
朝鲁犹豫了片刻,忽觉今日已到背水一战,没什么是不能对邓晚说的,道:“信国公年少有为,需要军功傍身。”
邓晚还想再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已顷刻明白。朝鲁说信国公正在返横渡的路上,怎么能那般凑巧,正赶得上他从京师返回。这么多年自打兰伯颜承袭信国公之位后无事再没回过京师,此时晋国既没有大事又没到年关,他此番回去定是有人背后安排。
“兵马什么时候到?”
“半月后。”
邓晚猜得没错,沈晦不找就近的魏国公就是不想让晋国太早插手,纵然她让布日固德安排的西羌子民去找魏国公求援,可到底被沈晦识出她把戏从而阻绝。与其说他想帮布日固德,不如说他想安定羌都为兰伯颜加固信国公的名头。
半个月后兵马到羌都,那仗已打了一半,纵然会有北蕃的精兵强将助力,可几万人对几十万人也注定是一场生死拼搏。
沈晦不愧是沈晦,打得一手好算盘,待半月后,晋国大军到,羌都和北蕃的兵力都已十分精疲,而兰伯颜趁其强攻,打着解救羌都子民的名头,一举削弱了两个虎视眈眈的边境邻国。
这简直一箭双雕。
“北蕃的人是不是到了?”
朝鲁有些意外邓晚反应如此之快,点了点头:“到了。”
那便是了,就是今日。
这羌都终还是迎来一场盛大的浩劫,相距上一世,提前了整整六个月。
让邓晚唯一有些意外的是,兰伯颜何时与沈晦有了牵扯,最起码上一世的记忆里,两人关系不算相近。
走出王宫便见等了许久的车马,仍是朝鲁那辆风光旖旎的马车,白日里要比夜间看上去更加璀璨夺目,并无暗卫看护,也无人员把守,达日阿赤自信到即便什么都不做,朝鲁也会把邓晚带到那早就准备好的刑场。
这是他这三日来深思熟虑的底气。
羌都的刑场十分开阔,空旷的大地四周以重兵把守围成一圈。个个手持利刃,脸上涂抹着红黄的彩墨。
最中间有一处石土而砌的祭祀台,台前挖了个深坑,燃着巨大的篝火,台上放着一尊青铜五兽方尊,达日阿赤择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正坐五祭祀台外面一角。
戴着面具的巫师身着仅能蔽体的动物皮毛在台前沿着火堆诡异地跳舞,脆快的罐鼓和悠扬的四胡交相结合,不闻欢宜只觉丧歌。
邓晚走下马车,刑场并无子民,这让她提着的心松了口气,至少和交代布日固德的话如出一辙。
再无顾虑地踏进空旷的刑场,踩着积雪化开的泥水,听着耳畔惊悚的嗡鸣,她闭上眼。
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涌入五脏六腑,她铺垫的、筹谋的、设计的这条为萨仁一家正名的路终于看到了曙光。
她不是个自傲的人,尤其重来一世,所做种种更是无比谨慎。邓晚从始至终对自己的能力都十分清楚,她明白也深知许多事以她一人之力无法完成,纵然因着上一世的记忆掌握了些先机,可面对这些能在这风起云涌的王朝中活下来的人,那些先机也不过成为了小聪明。
所以她才会想法设法用这些当权者执政者相互制衡,自己则趁其搜刮证据。她没有兵权、没有利刃,唯有能做的就是剑走偏锋,在大人物战场交锋间,可以容她用实打实的证据抽向所有当权者的厚脸。
关于正名,岳重华和阿古达木设想了许多方式,但和邓晚想要的正名并不相同。邓晚要的正名不是让达日阿赤死,也不是让达日阿赤跌落神台,她要的是让所有人看到当年的漠北之战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知道当年必勒格对萨仁满门乃至西羌枉死的将士所做之事,清楚如果没有这权力的勾结、尔虞我诈的埋伏,那东西羌就不会面对今日种种。
她要撕开这个看似大一统羌都美名的遮羞布,那些虫蚁般的啃噬,正日益腐朽着他们赖以生存的王朝。若想活下去,必须刮骨疗毒。
约莫着时辰,芜春著得那本《自泣书》该从晋国的边境之城流传到羌都大街小巷了。从芜春决意回羌都后,邓晚便想了这法子,让她将漠北之战、必勒格、莫日根、达日阿赤这个王族发生的一切已眼见为实的方式撰写了这么一本书。
此书共分三部分,第一部分写得是达日阿赤即位后对羌都昏庸无道的所作所为;第二部分写得是必勒格在漠北之战对莫日根可汗的威逼利诱、设计陷害,漠北之战后与晋国先锋大将蒙吉通敌设计斩杀莫日根可汗,谋杀南定、射杀布日固德乌日胡斯、囚禁萨仁、欺灭西羌百姓的种种为非作歹;第三部分是空白的纸张,留作给万千子民发愿的指印和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