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英烈与劳模的故事10》(3)
董振堂远大的抱负
董振堂,字绍仲,1895年12月21日生于河北省新河县李家庄,一个殷实的农家,父母均是老实庄稼人。
董振堂19岁高小毕业,考入冀县中学。由于他学习刻苦,毕业时获得“优秀模范”奖品。1917年,振堂22岁,到北京报考保定军官学校预科——清河预备学校,被录取。
1919年12月1日,董振堂从清河预备学校毕业后,被分配到边防军第一师炮兵团充军官候补生,开始钻研炮兵理论和技术。六个月后,他决定进保定军官学校深造。适逢直皖战起,保定军校因校舍被乱兵焚毁,暂时停办,遂决定先投效到陆军第十五混成旅(旅长孙岳)炮兵营当新兵。延至1920年暑假后,他才进保定军官学校。因其数学成绩突出,且钻研过炮兵技术,被分到第九期炮科。1922年春,董振堂从保定军官学校第九期毕业,与何基沣等13名同学,被当时的北京政府陆军部派到陆军检阅使冯玉祥部下当见习官。冯玉祥的部队军法森严,待遇甚低,许多军官学校毕业的学生都不愿到这个军队中来,惟董振堂不然。他听说冯玉祥的第十一师,纪律严明,吃苦耐劳,用人取才,重实际,不专讲人情。所以,他在保定军校毕业时,填的志愿便是陆军第十一师。
到十一师后,董振堂、何基沣和同去的其他两名同学被选派到师部参谋处工作。这年夏天,董振堂、何基沣等四名同学,接受了到南苑绘制地图的任务。主管部门只给了四管毛笔,两盒药墨,此外无任何绘图仪器,却限令两月完成。他们不顾炎夏的酷热,每天大汗淋漓地干十三四个小时。工作苦累不说,生活待遇也很低,只及陆军部规定的一半。最难令人容忍的,是部队中的军阀制度。当他们绘图到一个月的时候,陆军部检阅使冯玉祥,把当地的参谋、教官和见习军官约一百余人,召集到大军帐前,听其训话。他讲了一大套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上级错了下级也不准申诉争辩的“道理”,接着便把两个参谋拉出来,每人痛责了40军棍。站在一旁的军官们,一个个吓得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吭声。事情发生后,派到冯部的三十多个见习军官,不到一个星期就逃跑了一多半。四个绘图的人,除董振堂外,何基沣等三人都感到前程暗淡,心神不定,想离开冯玉祥的部队。这四个人中,董振堂年龄最大,其他三个同学都称他“绍仲兄”。此时,他更像个忠厚长者,关切地为他们备水备饭,问饥问渴。一天,两个同学进城找“门子”去了,只剩下他和何基沣。工间休息的时候,何基沣把自己想要逃走,另寻一支能够救中国的军队去投奔的打算,告诉了董振堂。董振堂说:赤手空拳,到那里也不能救中国,应当立定志向,埋头苦干,锻炼身心,互相勉励,不怕任何困难,先在这里干几年,争取掌握一定的兵权,有了机会,就可以救中国。何基沣接受了董振堂的劝阻,打消了要走的念头,表示要跟绍仲兄互勉互励,在冯部再苦干几年。
两个月的绘图工作,很快就结束了,董振堂等又面临着一个去向问题。保定军官学校分到西北军的见习官有两条路,一条是留在上层,当教官或参谋;一条是到连队当下级军官。前者生活舒适,待遇高;后者工作辛苦,薪饷低,而且军纪森严,处处要以身作则。当时许多人都以走前一条路为幸运,以走后一条路为倒霉。董振堂与众不同,让他当参谋,他不愿意,却自愿要求到学兵团炮兵连当排长。
西北军下层军官的生活是很艰苦的。当时,名义上规定排长每人每月发二两半银子薪饷,实际上因西北军无兵饷来源,每月都发不了。董振堂和士兵一起吃大灶,每天亲自带领士兵操练十小时以上,还要参加修路、种树等许多杂务劳动。这样的生活,使许多下级军官忍受不了。和董振堂一起分到西北军的另外两个炮科毕业生,都先后开了小差,而董振堂却硬是坚持了下来。
董振堂事事和学兵们同甘共苦。出操、演习、抬土、挑砖,一切学兵能做的事,他都做;上讲堂、做示范,一些学兵不能做的事,他也做。学兵们公认,董振堂最大的特点是,以身作则,吃苦耐劳,关心士兵。一天,他正在和学兵们一起抬土、挑砖,修建营房的时候,冯玉祥到部队视察,发现他有吃苦耐劳的精神,很是赞赏。后来,炮兵野外演习,董振堂打炮,三发连中,冯玉祥叫他对众讲评。董振堂就现场的地形、时间和“敌情”状况,清晰明了地讲了一番,得到许多同事的称赞。从此,冯玉祥对他更器重了。冯玉祥任用军官学校毕业生的惯例,是由排长升上尉参谋,此后便永远在参谋工作上打圈子,对董振堂自然也不例外。冯玉祥看中之后,想把他提升为上尉参谋。但董振堂却表示仍任排长,不升参谋。冯玉祥觉得董振堂不识抬举,并且打破了用人的惯例,心中甚是不快。后经参谋长刘骥解释,认为提升应随学生个人的志愿,冯玉祥这才把董振堂提升为炮兵连连长。
参加五原誓师策应北伐战争
1924年10月下旬,北京政变。董振堂随冯玉祥,参加了推翻贿选总统曹锟,打倒直系军阀吴佩孚,驱逐清朝末代皇帝溥仪出宫的斗争和欢迎孙中山到北京等活动。随后,冯玉祥部编为国民第一军,董振堂被提升为炮机教导队大队长和陆炮营营长。
1926年8月,冯玉祥由苏联回国,9月17日在绥远省五原县授旗誓师,国民军改为国民军联军,冯玉祥任总司令,论功行赏,董振堂升任国民军联军第四师第十二旅旅长。接着,随冯玉祥重上征途,经宁夏、兰州、平凉、乾州和咸阳,打退了围困西安杨虎城等部的河南军阀刘镇华所部。事后,董振堂率部驻在西安南关一带,整顿补充。
一个大雪初晴的早晨,保定军官学校的老同学何基沣来看董振堂。何基沣当时是国民军联军第十四旅旅长兼西安警备司令。老同学相见,十分亲热,谈到中午,董振堂留何基沣吃饭。何基沣这才发现董振堂卧室的床上只有一条白床单和一件棉大衣。何基沣还以为他不在这里住呢,一问陪同吃饭的参谋长才知道,这确实是董振堂的卧室。饭后,参谋长走了,何基沣劝董振堂好好保重身体,并拿出一床刚刚买来的金钱豹皮裹红布的褥子要送给他。由于他一贯俭朴,何基沣费了好多唇舌,才勉强收下。与此同时,董振堂还对老同学进行了严肃批评,提醒何基沣,胜利的时候不要骄傲,生活上不要脱离士兵大众,并把听到的有关反应告诉了对方。何基沣听后深为感动,诚恳接受了董振堂的劝诫。
为策应武汉方面北伐军的作战,1927年5月上旬,国民军联军改名为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分两路出荆紫关和潼关。董振堂在右路军总指挥孙连仲统率下,东出荆紫关,顺汉江而下,途经河南淅川县和鄂西老河口及襄樊等地,一举击溃了吴佩孚的豫鄂联军,包围该军于邓县。当时邓县是于学忠军据守。经过几天的激战,情况逐渐判明:于学忠部在人数和装备上都数倍于孙连仲所部。加上孙部攻城失利,守城的于学忠部向孙连仲右翼迂回攻击。孙连仲不得不命令全军撤退到淅川附近,固守待援。此时,敌军已全面向孙连仲部展开进攻。为使全军得以安全撤退,孙连仲命令董振堂率一个旅到互亭镇一带布置掩护,董振堂接受任务后,将主力埋伏在互亭镇附近,并把自动火器集中使用,阻击敌人。待敌人接近时,董振堂亲率大刀队从正面出击,以主力从两翼夹攻,敌军大败,董振堂率部乘胜追击,歼敌数千人,缴获了大批枪炮,使于学忠、张联陞部不敢再犯,孙连仲部得以安全撤退,转移到淅川去休整补充。
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左右两路在郑州会师后,冯玉祥为支援孙连仲部,曾派方振武军出河南南阳。吴佩孚率残部退驻襄樊。此时,吴部已军心涣散,于学忠七个师亦进退失据,彷徨无主。董振堂便亲率一个旅,从内乡、邓县之间向东南出击,以两天一夜的急行军直插樊城西面的竹获铺,迅速围歼了吴佩孚的警卫旅和他的司令部,吴佩孚的参谋被俘,秘书长被击毙,吴本人和他的小老婆,坐了一只小船渡过汉江,狼狈南逃,才侥幸未被活捉。此后,于学忠逃走了,他部下的16个师被改编,张联陞和他的一师军队也在老河口开城投降。战役结束后,董振堂升任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第三十六师师长。他听说何基沣在战役中跑路很多,负了伤,缴获又很少。为了表示对老同学的关切,他把在这次战役中缴获的吴佩孚坐骑连同鞍具和长柄盒子枪20支,送给何基沣,并写信勉励他,鼓起勇气,争取在下一次战役中立功。何基沣接到信和赠品之后,又感激又惭愧。吴佩孚所用的鞍具都是用黄金装饰的,真是所谓金鞍玉辔,看到它,使人很自然地想起过去的封建王侯。何基沣经过考虑,认为应该以军阀腐朽的生活作镜子,使自己时刻警惕,便在征得董振堂的同意后,把那套鞍具上交了。
1928年6月,董振堂带队伍由河北向河南移防,路过河北深县。有名的深县5月鲜桃正值采收,果实累累,伸手可摘。董振堂预先下了一道命令:吃桃不留头,留头不吃桃。结果,他的部队谁也不敢偷摘老百姓的一个桃吃。农历5月端阳节的前一天,董振堂借部队移防之机,绕道新河县,到李家庄探望父母。到家后,见父亲新盖了几间外面包砖的房子,就劝父亲不要再盖房子,将来国家富强了,人人都会有房子住。这次董振堂在家只住了一天,就匆匆归队了。
“不爱钱将军”和“傻司令”
这次离家,董振堂把16岁的侄子董光权带了出来,准备让他跟上自己到河南念书。
部队驻在河南新乡,叔侄二人住在里外连通着的两间房子里,里间是叔侄二人的卧室,外间是董振堂的办公室。侄子经常看到叔叔办完公后,就躺在外间的一张竹躺椅上看书,并且总是拿着警卫员为他削好的红蓝铅笔,在书上圈圈画画;看完一本,就装在帆布箱子里;待箱子装满了,便让同乡捎回河北新河县老家去收藏起来。前前后后,董振堂托人往家捎过许多箱书。那些书除了讲军事的以外,还有邹韬奋、郁达夫和鲁迅的著作,也有讲三民主义、讲政治经济学的,有《名人传》,还有《官场现形记》、《儒林外史》一类暴露现实的文艺书。抗日战争时期,侵华日军几次抄董振堂的家,藏书全都散失了,惟独有一个装书的小帆布提箱,至今仍保存在董振堂夫人贾明玉的身边。
董振堂的部队后来从新乡进驻开封。一天晚饭后,叔侄二人漫步走出了营房,路过一所冯玉祥用公款盖的新村,里边住着老百姓,还有公费办的学校,董振堂见了,感慨地对侄子说:“将来中国都要像这个样子,家家有房子住,人人有书读,有地种,有工做,那样中国才会成为强国。”
后来董振堂调离开封到洛阳,任十三师师长兼警备司令。豫西在旧社会,是土匪聚集的地方,素称“难治”。直军和镇嵩军的散兵游勇,也为生活所迫,铤而走险,为害乡里,骚扰地方治安。如果对他们不加区别,全都采用“剿灭”的办法,不但势有所不能,而且情亦有所不忍。董振堂便通过地方开明人士,对他们中的多数进行说服教育和妥善安置,使之明是非,辨善恶,权轻重,度利害,自觉改过从善,不再为非做歹;只对那些顽固不化,怙恶不悛的匪杆,才派兵剿除。这样做了以后,地方治安有所改善。此时,恰巧其兄董升堂在洛阳训练总监部任科长,兄弟二人便共同商量,迎养父母妻小于洛阳。
董妻贾明玉在洛阳居住期间,董振堂给她买了一件棉袍、一个小棉袄和一件棉裤,都是布做的。那些身穿绫罗绸缎的地方官太太们见了,觉得“师长太太”太寒酸,董振堂却不以为然。
不久,贾明玉要回河北新河县老家去,董振堂又给她买了一件毛衣,一个枕头,交给她十元钱,嘱咐说:“我这一辈子,你甭惦记我吸烟,甭惦记我喝酒,也甭惦记我嫖窑子。我阔起来,也不会寻小老婆。”董振堂就这样跟妻子告别了。以后,他终生恪守自己的诺言,用自己的全部精力爱兵、带兵,研究战略技术;读书,思考,追求探索光明的出路。
1929年夏,韩(复榘)石(友三)叛冯,冯部撤进潼关以西。那年正值陕、甘大旱,军粮民粮都十分困难。陇海铁路也仅能通到河南灵宝,运输十分不便。为了避免因陕西受灾而造成军队缺粮的困难,冯玉祥下令所有西进部队都要多带面粉。许多部队的官兵,因为怕行动累赘,并未认真执行这一命令。当时,董振堂任第五师师长,他真诚服从命令,把所有的乘马全部用来驮军粮,他本人也和士兵一样,背一袋面粉,徒步行军。因此,进潼关后,董振堂所部之第五师,军粮充足,避免了与饥民争粮的惨剧,赢得了冯玉祥的通令嘉奖和当地群众的赞扬。
陕、甘的大旱,给人民带来了深重的灾难,真是饿殍载道,哀鸿遍野。蒋介石不但不设法救灾恤民,反而严禁米粮西进潼关,妄图借自然灾害,消灭国民军。1930年,冯玉祥联合阎锡山出兵讨伐蒋介石。董振堂率领第五师东出潼关,参加讨伐蒋介石的豫西战役,激战月余,屡挫敌锋。
同年夏,董振堂参加讨蒋的豫东战役。在这次战役中,他率部冒雨驰援皖北亳州,受伤不退,裹伤再战,激战七昼夜,终于击退强敌,解亳州之围,受到冯玉祥的通令嘉奖。
当时军阀部队中的高级军官,大都生活糜烂,吃喝嫖赌,无所不为。但是,当了师长的董振堂,月薪二百多元,却依然十分简朴,每顿饭都是馒头和简单的两菜一汤。然而对下级军官和士兵,他却非常大方,无论谁有困难,总是慷慨地解囊相助。他每月的薪饷发下之后,全部让警卫员高志中代管。今天这个连长有困难,他让小高从自己的薪饷里拿给20元;明天那个营长家里出事了,又让小高从自己的薪饷里拿给30元;却从来不往家里捎钱。一次师部参谋郭如岳病了,吃饭的时候,董振堂让小高拿出自己的钱给郭参谋买病号饭,过后,他又让小高送给郭参谋20块大洋,让他补养身体。
董振堂和后来的二十六路军参谋长赵博生是河北同乡,也是过从密切的好友,因为他们都重义轻财,关心下级,所以,当时二十六路军中,很多人称他们为“不爱钱将军”,也有人把董振堂叫“傻司令”。
准备起义
1929年秋天,和董振堂在同一个部队任职的朋友苏进,把一个叫刘振亚的青年介绍给他。这个刘振亚是地下共产党员,冯玉祥驱逐西北军中的共产党员,刘伯坚等许多革命同志都先后离开,惟独刘振亚潜伏下来,并和上级保持着联系。后来,他在二十六路军,发展党组织,并向赵博生、董振堂等高级将领做政治工作,对宁都起义的成功,起了组织和保证作用。但董振堂结识刘振亚时,并不知道刘的真实政治身份,只是在相处中感到,刘振亚这个青年,与过去他所敬仰的西北军政治部副部长、共产党员刘伯坚,有许多相同的品质和观点。把刘振亚介绍给董振堂的苏进,也不知道刘是共产党员。他是因为一个叛投蒋介石的军官要捉拿自己时,刘振亚冒险给自己送信,而对刘产生好感和信任的。
1930年9月,蒋、冯、阎中原鏖战正酣的时候,董振堂对到日本学过军事的老部下苏进说:“总司令(指冯玉祥)今天同这个打,明天同那个打,也没有目标,打到什么时候算完?”并且要苏进介绍在国外读过的有关社会主义的书籍,派人到北京购买。
蒋、冯、阎军阀混战的结果,西北军失败,冯玉祥出走。第二年初,蒋介石趁机把几十万钞票塞进孙连仲的腰包,将这支吃了败仗的队伍调往山东济宁地区,把原来的西北军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师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六路军,下辖二十五师和二十七师。改编后,董振堂原来所在的十三师,改编为二十五师七十三旅,董振堂任旅长。
1931年旧历2、3月间,蒋介石下令调二十六路军南下江西“剿匪”,进攻红军,企图让这支“杂牌军”在和红军相互拼杀中两败俱伤。二十六路军广大官兵多系华北籍,鉴于已往“剿共”部队失败的教训,都不愿南下。当南下的第一列军车开到济宁、衮州之间一个叫孙氏店的小站时,车上的军人全部下来,把铁路破坏,拒绝前行。这些破坏铁路的军人,正是董振堂所率领的七十三旅第一团。因这一团人把铁路交通堵死,使得整个二十六路军无法南下。蒋介石闻讯后,利用原西北军旧将领刘郁芬等前往“诱导”,并以不发军饷相威胁。部队滞留数日后,只得继续南下。从此,蒋介石便把董振堂恨在心上。
二十六路军到江西后,奉命参加蒋介石对红军和江西革命根据地的第二、第三次“围剿”。在“围剿”中,董振堂捏造了一些假情报,并以此为由,不肯进“剿”。蒋介石通过其他的情报系统知道真实情况后,对董振堂更为不满。对此,董振堂心里十分清楚。他认为决不能依靠蒋介石,曾派人到山西和冯玉祥联系。但冯玉祥此时大势已去,也无可奈何。那么出路何在呢?董振堂陷于苦闷和彷徨之中。
蒋介石亲自指挥的第三次“围剿”失败以后,又命令二十六路军困守宁都孤城。二十六路军的广大官兵,几乎都是北方人,到宁都后,因水土不服,许多人都染上了恶性疟疾或痢疾,加上蒋介石对这支杂牌军队的歧视,供给和医药条件极差,不到几个月,几千人患病死亡。宁都城西北的山坡上,翠岗下面,到处都是新堆起的坟堆,谁见了都黯然神伤。有些下级军官,为了吃“空名字”,贪污兵饷,伤病士兵还没有死,就用破席裹上去埋,坟地里的呻吟声,不绝于耳,凄惨的景象,使人目不忍睹。宁都城周围的红军趁机展开革命宣传,号召二十六路军倒戈当红军。但是二十六路军多数官兵由于对红军缺乏了解,倒戈的决心并不大。他们心情苦闷,只希望尽快返回北方去。
“九?一八”事变爆发后,东北三省沦亡,华北危机。二十六路军广大官兵,纷纷要求北上抗日,保卫自己的家乡,并联名写信给总指挥孙连仲。孙连仲也想借此摆脱困境,遂一面电报蒋介石请示,一面下令全军北上。蒋介石怎肯让二十六路军离开“剿共”前线。因此,当部队刚向北开拔60余里到达湖岭嘴时,便受到重兵阻拦,只得重返宁都。此后,孙连仲丢下部队到上海去治牙病,日常军务转由参谋长赵博生主持。
回宁都后,董振堂非常苦闷:他不愿继续跟红军打仗;返回北方,又绝无可能;部队在疾病的威胁下,一天天减员,困守宁都孤城,只能坐以待毙。大难临头,到底出路何在呢?大革命时期,他曾接触过刘伯坚等许多共产党人。他觉得像刘伯坚那样的共产党员,都是做人的楷模,却被逐出了西北军。董振堂怀念这些人,多次闪现过要追随这些人参加红军的念头。为此,他曾想方设法打听他们的下落,都毫无音信。这年5月,刘振亚请假回家时,董振堂又托他到上海打听刘伯坚等,也没有消息。他反复思考,谁能把他领上投奔共产党的道路呢?正在这时,南昌的留守处被蒋介石抄了!很显然,这是蒋介石对他不肯南下江西、不肯进“剿”红军的报复。苦闷、愤怒煎熬着董振堂。他终于病倒了。七十四旅一团团副苏进前来探望,董振堂又一次打听刘伯坚的消息,并把自己准备起义的想法告诉了苏进。不久,董振堂到南昌去看病,回来后问勤务员高志中,部队中有些什么反映。小高便把部队中流传的一首《大家一起来倒戈》的歌谣,和有些人想投奔红军的议论,原原本本作了汇报。董振堂听了,默默地沉思着,没有吭气。不几天,苏进来看他,他又一次询问苏进,哪里有共产党的组织?但仍然毫无结果。
其实,二十六路军的地下党组织已经有了,并积极开展着工作。但是,他们的活动处于绝密状态,董振堂和苏进哪里能知道呢?
二十六路军和上级保持着联系的共产党员,起初只有一个人,这就是董振堂的七十三旅上尉参谋刘振亚。后来,上级党组织通过同乡、同学等关系,又派进几名共产党员,建立了地下党组织。他们充分利用大革命时期共产党在这个部队的政治影响,用个别交朋友和单线联系等方法,谨慎而有步骤地发展党员,相继成立了特别支部、官长支部和学兵连支部。开始发展的党员大部分是士兵和下级军官。后来,他们也注意到高级军官中一些人的情况,并及时地发展赵博生入了党。
赵博生入党,对董振堂有极大的影响。虽然,由于当时党的纪律,董振堂不可能知道赵博生已经是一个共产党员。但他们是长期共事的河北同乡,在政治倾向、思想品质和生活作风等方面基本相同,几乎无话不谈。所以,党的主张,能够通过赵博生这条渠道,灌输给董振堂。
起义前夕的一个多月,董振堂无比兴奋,工作空前的积极和努力。因为那时他已经下定了起义的决心,再也不苦闷彷徨了。决心下定之后,他及时地给住在河北省新河县李家庄老家的亲属们写了一封长信,信中对准备起义的事只字未提,只是告诉家中,要万事留神,最近可能有大灾大难。如遇灾难,就到当时驻防山西的长兄董升堂处躲避。家里收到这封信,感到莫名其妙,直到后来从报纸上看到宁都暴动的消息后,才明白董振堂写那封信的用意。董振堂预料到起义之后,蒋介石会不择手段地迫害亲属,所以他写信让亲属到山西避难,因为山西是阎锡山的地盘,蒋介石的势力不能在那里横行无忌,是比较安全的地带。
宁都起义的日日夜夜
决定起义之后,董振堂把七十三旅旅部搬到了七十四旅旅部的东边。从此,赵博生、董振堂和季振同的来往更加密切。为了不引人注目,他们经常利用相互借阅书籍和打猎的机会,进行密谈,并决定抓紧部队的军事训练,让部队出操、上课,积极做好部队起义的准备工作。
1931年12月上旬的一天晚上,宁都城衙门东侧的一幢二层小楼上,灯火几乎亮了一夜。这就是二十六路军七十三旅旅部和旅长董振堂的住处。
晚上7、8点钟,二十六路军参谋长赵博生,七十三旅旅长董振堂,旅部参谋刘振亚、郭如岳,学兵连连长李青云,政训部上尉马金富、马富有等人,陆续来到这幢小楼上。
大家又开始议论起来,议论的中心议题是二十六路军去向何方。董振堂的勤务员小高,因为想回北方,就借出出进进给他们倒水的机会,仔细听他们的议论。赵博生说:“我们再继续跟红军打,没有前途,只有全军覆灭。”
董振堂接着说:“现在我们部队的士兵有四怕:一怕跟红军打仗;二怕害病;三怕下雨;四怕吃大米。部队病亡的这么多,士气很低落……”接下去,他把听到的反映和部队中流传的那首《大家一起来倒戈》的歌谣给大家说了一遍。最后,他又强调说:“现在一无兵源,二无弹药,加上生活不习惯,再也不能跟红军打下去了!”
这时二十六路军地下党特支书记刘振亚故意插了一句:“赵参谋长,红军到底怎么样啊?你们在上面可能知道得比我们多一些。”
赵博生说:“也有说好的,也有说坏的,听到的跟看到的也不一样:听说红军杀人放火,共产共妻,看到的却不是那么回事,红军连抓去的俘虏都给我们放回来了。你们下级在前线,接触红军比我们多,你们说说吧!”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谈了许多红军的好处,一直谈到深夜12点过后,才陆续离去。唯独赵博生一个人留了下来,继续和董振堂谈论二十六路军的前途。赵博生说:“咱们不是蒋介石的嫡系,南方没有地盘,北方的地盘又全部丢了,弄不好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董振堂说:“只有一条路,就是把部队拉上去投红军!”赵博生接上问:“你有决心吗?”董振堂十分坚定地说:“只能走这条路!”说完,他让小高收拾好茶具去睡觉。这一夜,赵博生就住在董振堂的卧室里。经过一系列准备工作,二十六路军举行起义的各种条件日益成熟。正在这时候,发生了一桩意外的严重事件:中共在南昌的一个地下交通站遭到敌人破坏,中央军委派在二十六路军中工作的王超于回上海途中在南昌被捕,二十六路军地下党的两个重要材料被敌人搞去了。蒋介石了解到二十六路军内中共活动的情况后,立刻指令南昌行营拍出十万火急的电报,要二十六路军总指挥部严缉刘振亚、袁汉澄、王铭五三名共产党员,星夜送南昌行营惩处。接着,又派人乘专机送来蒋介石妄图一网打尽二十六路军地下党员的“手令”。因总指挥孙连仲到上海治牙养病未归,“急电”和“手令”全都落到当时主持全军日常工作的参谋长赵博生手里。党组织研究了这个突然事件,决定尽快举行起义,并采取两项紧急措施:一方面由赵博生拍出“遵令即办”的电报,敷衍南昌行营的压力;一方面派地下党员星夜赶到瑞金的叶坪,向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汇报,请示起义事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