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穷途
“子歆……”
“是我……你怎么不过来?”
“让我抱抱好不好?”
“我真的好想你……”
她茫然地在原地打转,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让她无所适从,视线里一片黑暗,她跌跌撞撞地在奔走,想要寻到那个声音的源头,却依然是一无所获。
“歆儿……好疼……救我……”
郑子歆猛地顿住了脚步,她的声音听起来是那般气若游丝,那声歆儿更像是百转千回,一股热意涌上眼眶。
“你怎么了?告诉我哪里受伤了?!高孝瓘你出来!你在哪儿?!”
“我……咳咳……我没事……”冰冷的身子落入一具温热的躯体里,郑子歆心里悄悄安定了一点,情不自禁地抬手去摸索她的脸,却摸到了满手粘腻,越涌越多,围绕着她的温暖也消散了。
“高孝瓘!”她有些惊慌失措,站起来却扑了个空,身子似有千斤重,直直地往下坠去,而那个人却再无回音。
“夫人,夫人,又做噩梦了?”
郑子歆猛然惊醒,心悸的厉害,出了一身冷汗,嗓子干痒难耐,微微喘着气,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白芷拿过干净帕子替她擦了擦额上冷汗,有些心疼,“夫人成日里睡不安稳,要不要寻个大夫来看看?”
“不用,前线可有什么消息?”
白芷又去倒了杯热茶递给她,“夫人安心,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郑子歆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暖着,因这温度稍稍觉得安神了一点,但那梦实在不详,容不得她不牵肠挂肚。
“去派人告诉大哥,请他给高孝瓘送封信吧,务必要亲自送到本人手里”
“好,奴婢这就去,天色还早,夫人乘热喝了再睡会儿”
当冰冷的利刃穿透身体的时候,高孝瓘眼前一黑,浮现的竟然是那张如花笑靥,肩膀的剧痛让她喘不过气来,银甲被染成了血色,她唇角溢出些血沫子,拼着最后一口气,用腰力抵住摇摇欲坠的城门,咬牙切齿。
“关城门!”
厚重的城门在她的面前缓缓阖上,锋利的刀剑被阻挡在了外面,高孝瓘刚松了一口气,外头的震天木就已将城门怼开了一条缝,她以背抵住城门,右手摸索着将橼木别好,满是血污的手颤颤巍巍,努力了许久后来在几个士兵的帮助下才完成了,高孝瓘松了一口气,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延州果然有埋伏,刚一入城她就觉得不对劲,拍马回转的时候一声长啸,数十队骑兵冲杀而来,将他们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所幸斛律羡也已经离开求援了,让她大松了一口气。
“去……去城头上……把城门守好……城里的敌人清理干净……”高孝瓘咬着牙站了起来,□□在地上划出深深的一道痕,她拖着长长的血迹一步步往外挪。
“将军,将军,您的伤势还是赶紧处理一下吧!”
“不碍事,让军医把纱布绷带拿来,本将军自己处置”她咬着牙,自己先点了周身两处大穴止血,然后在几个官兵的扶持下上了城楼。
登时倒抽了一口凉气,城门外十万大军一字排列开来,黑云压城城欲摧,被围的水泄不通,犹如铁桶一般,想她区区二千五百人马,居然要劳烦上万人来清剿,不由得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北齐一别,不过数月,高将军,又见面了啊”
元钦纵马而出,看着城楼上那个人浑身浴血,眼底有一丝跃跃欲试的得意之色。
高孝瓘冷哼了一声,“拿箭来!”
弓弦被拉开了一个满月型,箭簇闪烁着冰冷的寒光直冲着他,城外的人马有些骚动。
“陛下,陛下快退后!”
高孝瓘微眯了眼,说时迟那时快已经松了弦,箭簇携裹着风声穿云逐日而去,直刺向了他的面门,元钦的战马有些惊惶地在地上跺着步,额前的发丝被劲风扬起来的时候,一道黑影冲天而起,不过是个眨眼的功夫就已捏住了那箭尾,然后轻轻一捻,就断成了两截。
有意思,高孝瓘看着那个人不显山露水的打扮,也认不出是江湖上哪位高人,但刚刚伤她那一箭想必是出自这人之手了,元钦显然没有这样深厚的内力能破了她的外功。
她眼底的神色俞发深邃起来,犹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又从箭袋里抽出了一支羽箭,这次的目标,她在虚空划了个来回。
元钦的脸上惊疑不定,战马不安地踱来踱去,“她不是受伤了吗?怎么会……”
夏枯草右手的指尖微微缩了缩,虎口被震的发麻,“她的功力比之前在豫章与我交手时更为精进了,臣已尽力”
“传令,退兵!后撤三十里扎营休息”元钦咬了咬牙,脸色沉的能拧出水来,掉转了马头,身后大军也如潮水般退去。
城楼上一片欢欣鼓舞,高孝瓘也松了掌中羽箭,唇角露出一丝苦笑,接下来恐怕才是真的背水一战了,偌大的延州城犹如大海中的一叶孤舟,随时都有倾覆的可能。
而援军起码得十天才能到,这十天就是真正的生死考验了,她从戎数十载,这还是头一遭如此憋屈,高孝瓘摇了摇头,背靠着城垛坐了下来。
“去看看城中还有多少粮草,派人去安抚百姓,城门口加强巡逻,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篝火彻夜不息,十至二十人一个编队,以烽火传军情,听明白了吗?!”
“是,末将领命!”
“统计一下伤亡人数,报给斛律……不……给陈将军吧,能找到尸体的先妥善安葬,找不到的……”她微微睁眼,脸色有些苍白,看着陈将军。
“陈将军看着安排吧,一定要记下名字,抚恤好他们的家人”
“末将明白,将军还是赶快去包扎一下伤口吧”
陈将军是从戍边时候起就跟着她的老将了,此刻眼里含着热泪,看着那个人浑身浴血。
“将军可是我们的主心骨,万一有个什么闪失,这军心……可就散了!”
“我明白……来……你扶我起来……”半边肩膀已没了知觉,高孝瓘喘着粗气起身,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面如土色。
“你去命人去城中的军械库搜搜,将滚石枕木什么的全都挪上城楼,还有向百姓家征收一批油与酒,明日必有一场苦战!”
“是,末将领命!”
饱含了墨汁的毛锋在绢布上走笔疾快,郑子歆一手握着狼毫,一手捻着衣袖,写字的神情很认真,眼神里似乎有那么一点儿破釜沉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