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蒋之晖确实对现状有所不满。
他没在怨怪谁,他只是觉得,他可以再做一点什么,再努力一把,让这一切有点不一样的地方。
在父亲离开之后,在骆译对他说“混蛋,蠢货,小人”之后,他一夜没睡,终于想明白了,窗外的天光由暗泛白,楼下路灯亮了又灭。等到父亲走了两个月,母亲稍稍缓过来些,他和母亲坦白了性向,没等到母亲说怎么,自己先像是卸下了陈年的枷锁。
而母亲居然比他想象中要开明的多,也是,她明明都能一如既往地对骆儿。
他整理父亲的旧物,却没想到在地下室里找出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小东西,现在想来已经没什么意思,那时候却视若珍宝。骆译给他的游戏机,他十二岁生日礼物之一;还有一件半旧的衬衫,他本来没想起来,却从兜里掏出一团揉烂了的卫生纸――这是骆译和他告白那天他穿的衣服,擦过骆译的眼泪。
现在,他侧着脸看着副驾驶上的骆译,心想,错过的该拿回来了。
在这五个月里,父亲去世的悲伤还在,但他也同时感觉到人生是全新的,天高路远,他生出鲜活的贪婪的欲望。
他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他觉得,这样鲜活的生命里还应该有一个骆译。
但他不知道骆译是不是还愿意和他共享未来的人生。
他要开始追求骆儿了,光是这样想一想就觉得是一件能让他乐得笑出来的事。不过骆儿未必能意识得到,在某些方面,骆儿异常地会自我欺骗。
他得挑明,就明天吧。约上骆儿陪他收拾旧东西,也许以前的记忆能让骆儿心软点,少揍他几拳。
车外已经是旷野,除了绵绵的车流就是数不尽的山和高远的天。风渐烈,蒋之晖把骆译那一侧的车窗全合上,他半侧过脸,看着骆译的脸被U型枕挤出一嘟肉来。
可爱,他笑起来。
十七岁的骆儿和他说过:“我觉得我可能喜欢你。”骆儿的眼珠不安地转动着,拽住了他的领子:“小晖,晖哥,我们可以在一起吗?”
那时候他说“对不起”。
他想回去打死那个自己,然后代替他站在骆儿面前,捧住他的脸认认真真地讲“我愿意”。
这样能免去这么多年多少的曲折和不必要的人?
一个懦夫有了勇气,他还有机会拿回他的珍宝吗?
晚上七点多点的时候,车子下了高速,进到s城的范围。太阳早沉下去,天空已经渐渐为暮色所掩,红灯笼挂在道路两侧的树梢头,一晕一晕地亮起来。
骆译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把毯子团了团塞在一边,和他说:“这么快。”
蒋之晖问他:“先回我家?和我妈打个招呼,她一直惦记你。”
骆译当然点了点头。
车外灯火如流,骆译不想和蒋之晖对视,只好向外看。但对这座养大他的城市,他几乎所有的记忆都和蒋之晖有关,明明是想躲避蒋之晖的,却想起了更多关于他的事。
比如他第一次隐约对蒋之晖动心,就是在挂满红灯笼的街道,人来人往,蒋之晖拽着他避开树顶抖落的积雪。
宛如芒刺在背,使人坐立不安,骆译烦躁地调整了一下坐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