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托尔斯泰传(6)
第16章托尔斯泰传(6)
虽然托尔斯泰反对自由党和社会主义,但是,他仍是相信革命的。在俄罗斯最黑暗的时期,在整个国家处于灾难的时间,托尔斯泰宣告了一个惊人的结论:俄国应该放弃一切战争。因为她必须完成“伟大的革命”。这个反抗暴力的宣道者,不知不觉预言了共产主义革命。他还说俄国的革命应该以土地公有为目标,它不仅仅是反对专制制度,也要彻底推翻土地私有制。
很长时间以来,俄国的人民不承认政府的合法性,他们一直采取一种不与政府合作的方式进行和平抵抗。当俄国在日俄战争中战败以后,俄国国内拒绝服兵役的现象越来越多;此外,在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等城市之外的地方,人们也在进行着这种消极抵抗。例如:1898年高加索的杜霍博尔人的抵抗;1905年古里的格鲁吉亚人的抵抗。这些消极的抵抗运动对托尔斯泰的影响很深,而他作品的意义就在于,它是这古老民族的呼声。
他对那些冒着生命危险去实行他所宣传的主张的人,始终抱着一种谦虚而严肃的态度。他从来不鼓励任何人拒绝服军役。对一些犹豫不决的人,“他总是劝他接受军役,只要在思想上能接受就不要反抗”,因为如果一个人犹豫,那是因为他还不够成熟;“多一个军人总比多一个伪君子或叛徒要好一些,不自量力的人非常容易陷入虚伪与叛变的境界。”
但是,托尔斯泰也担心这些参加消极抵抗运动的人,尤其是那些出于虚荣心而参加这场运动的年轻人。他写信给这些人,要他们应当怀着对上帝的爱坚持这种抵抗方式,因为这样,他们才能在苦难中感受幸福。他请求一切受虐的人,不要憎恨他们的敌人,要爱他们的敌人。
在他看来,爱一个距离我们很远的人是非常容易的事情,爱一个与我们不相识的人也是很容易的事,因为这个时候我们用不着牺牲什么,但是,当要我们去爱我们身边的人的时候,尤其是要我们去爱我们的敌人的时候,就非常的困难了。
是的,预言家是理想主义者,他在尘世里过着永恒的生活。他是人类的一个伟大奇迹,是这满目疮痍的世界中博爱的化身!
第十七节幸福的死
他晚年的形象永远铭刻于人们的心中:一道深深的皱纹刻在宽阔的脑门上,两撇浓密的眉毛已经花白,长长的胡须垂在胸前,苍老的面容,显露出病患、忧伤、和蔼的神色来。他的变化是多么的大呀!二十岁时,他粗犷奔放,在塞瓦斯托波尔当兵时,他严肃呆板。可是,他的清澈的眼神始终犀利敏锐,似乎能够洞穿一切,并将自己的内心袒露无遗。
1901年4月17日,在托尔斯泰去世的前九年,他在给神圣宗教会议的回信上写道:“感谢我的信仰,使我的生活得以和平与快乐,并使我能够在和平与快乐中迎接死神。”
1905年发生的“大革命”,使他的希望破灭了。虽然黑暗已经被打破,期待的光明却没有降临。轰轰烈烈的革命过后,人们已经精疲力竭。但往日的不公仍然存在,人们的生活甚至更加贫困。
1906年时,托尔斯泰便对俄国的斯拉夫民族的历史使命产生了怀疑,他开始将目光放在其他民族身上,他考虑到“伟大而睿智的中国人”,相信他们可以肩负起这神圣的使命,认为“东方民族可以挽救已经被西方民族所丧失的那种自由”。而中国人将领导亚洲人在“道”这条永恒的规律的道路上完成人类的转变。
但他很快就失望了。他无比悲哀,但未失去信心。他信仰上帝,对未来充满信心。“如果能在眨眼之前长出一片森林,那当然再好不过了。但是,这根本就不可能,必须等着种子发芽,长出绿叶,然后长成树干,最后成为一棵参天大树。”
可是,许多棵树才能变成一片森林,而托尔斯泰是孤独的,也是光荣的。
世界各地的人们给他写信,有穆斯林国、中国、日本。他的《复活》被翻译成各种语言出版,到处都在传播他“还土地与百姓”的思想。美国的媒体记者采访他,一些法国人向他请教艺术或政教分离的问题。但是,他的信徒还不超过三百,这一点他也清楚,而且他自己不愿费心去收信徒。对于朋友们意图组织托尔斯泰崇拜者团体的行为,他也坚决反对。
然而,这种孤独的信仰,能够保证托尔斯泰的幸福到多大程度呢?在他生命的最后日子里,几乎在逃避宁静,可以说是厌恶宁静,这与歌德用心去追求清明宁静相差多大啊!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里,他的身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对革命者们的看法是否有所改变呢?谁又能说他对不反抗恶的信仰一点也没有变?在《复活》中,涅赫留波夫同政治犯的关系就完全地改变了他对俄国革命党的看法。
在这之前,他有点憎恶他们的残忍、隐藏的罪恶、谋杀、自满以及让人无法忍受的虚荣心。但是,当他亲眼看到当局是如何迫害那些人时,终于理解了他们的做法。因此,他佩服革命党人对于义务的崇高的观念,这种观念意味着牺牲自己的一切。
从1900年开始,革命的火焰迅速蔓延起来,首先受到影响的是知识分子,然后又慢慢扩大到民众,成千上万的不幸者被深深震撼了。当他看见在他的村庄里,无情的官差无视穷人们的哭诉哀求,野蛮地抢走他们的牛羊和铁锅时,他心中充满惶恐,又不得不把眼睛闭上,这是多么痛苦啊!更为痛苦的是,他有着如此的真切意识,却又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生活是完全与自己的原则相背离的。
在这里,我们谈及的应该是他最后三十年所承受的最大的痛苦吧。对于这份巨大的痛苦我们应该以虔诚的态度去触摸。
他的妻子,这位忠实的伴侣无法理解他的信仰。这让托尔斯泰非常痛苦。不仅如此,他同他的孩子们也有着更深刻的隔阂。面对与家人思想上的差距,他非常苦恼,而那些世俗的交际也使他烦心不已。他不愿意去过那种所谓的上流人士的“奢侈”生活。但他不能把自己从这个家庭中分离出来,他不能强迫自己的家庭放弃社交活动,他也不能和家人分开。但他的敌人却利用他的言行不一攻击他、讽刺他,说他是伪君子。他曾经想到过出走,并对此早已下了决心。他的心灵饱受痛苦,只能把这份隐秘的痛苦宣泄在给他的妻子的信件中。对他而言,似乎把心中的痛苦和想要说的话写出来,他出走的计划就好像已经实行了。然而,宣泄之后,他的决断力量就全部消耗殆尽。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他的内心非常痛苦,他既要承受那些心里坚强却没有人情味的信徒们无情的谴责,又要为自己的懦弱和优柔寡断所困扰,因此,他一直都在对家人的爱和对上帝的爱之间徘徊着,直到那一天,他再也无法忍受,也许是临死前的一种莫名的狂热,他冲动地离开了家,四处流浪,想逃离这一切。他曾在一所修道院投宿过,次日又离开了。在途中,他终于病倒了,在一个无名的小城里休养身体,但是,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了。
在他离家以后,他的家人就开始疯狂地四处寻找他的下落,终于在阿斯塔波沃找到了他。这时,俄皇政府与教会的人也得知了这个消息,他们怕托翁的死会引起俄罗斯人民的示威游行,所以派警察二十四小时监视着他。而且,一些间谍,新闻记者,电影摄影师也从各地赶过来,守候在他的屋子周围,窥伺着他的秘密。
在弥留之际,他躺在病床上哭泣,不是在哭自己,而是在哭那些不幸的人;他抽泣地说道:“这世界上有成百上千万的人在受苦受难,你们却都守在这里照顾一个列夫·托尔斯泰!”
1910年11月20日,凌晨6点多,他终于得到“解脱”,如他所说“死,幸福的死……”来了。
第十八节战斗结束了
在1910年,伟大的托尔斯泰与世长辞,享年八十二岁。他这一生都在战斗,用他顽强的生命力,所有的良知,包括他所谓的缺陷,进行着悲壮而光荣的征战。他无愧于自己的人生!
“有的人拥有一双强壮的翅膀,因为贪念被打入凡间,折断了翅膀,我也是其中一个。但是,他们会扇动着残破的翅膀,奋力飞向蓝天。虽然仍旧会坠落下来,但是我相信那翅膀一定会痊愈,那时,我将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愿上帝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