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BD(一)
办公室里亮堂如昼,两三柜子俨然,那唯一一张长沙发疏疏朗朗地远离端重的工作桌案,正奇异地看着那两人。
江白倚在磨砂玻璃门上,一眨不眨、目光如炬。他看见柳长卿从从容容扫他一眼,便自顾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放在翘起的右腿膝上,而后清清静静地抬眼看着他。江白一心打量着他,从他无畏无惧的眼神里,江白读不懂这个近乎谜一般的男子。堂堂摆出的一无所知,令他生疑更生畏。这疑生得有理有据,一步步解开便无需担忧。而这莫名而来的畏,出乎意料的,却令他振奋。
了不起的猎物身后,定然需要一个了不起的猎人来成全它的了不起。
至少,现在他认为柳长卿是了不起的猎物。
江白将身上的凛冽气息悉数藏起,朝他勾唇,笑得坦诚。“柳教授,这次我们只是来让你做个笔录,权当你是清清白白的朋友。可若是没有证据洗脱你的嫌疑,下一次再邀请你,就是审讯了。不断重复地问问题,击溃心理防线,直到你露出破绽。柳教授想受这煎熬么?”
柳长卿双唇微抿,似在思量,随即两处嘴角延开出一条微弯的萋萋小路,似笑非笑。“我清清白白,不用受审讯的苦,自然也不必接受你的朋友关系。江组长如果是想问问题,请尽快。”他偏转头看一眼月朗星稀的窗外,似在确认又似在有意远离,“方医生还在楼下等着我,要朋友久等,也是一件抱歉的事。你说是吧,江组长?”
江白神情倏然变得寥落了几分,只是仍旧笑着。“柳教授文人雅士,自然不屑于与我们这等粗粗鲁鲁的人打交道,我明白。只是你是否是过于防备了?我江白不过也只是想交个高雅一点的朋友罢了,你何至于彻彻底底撇我两次?”
“过于防备?”柳长卿原本清淡的眼里,瞬间凝满了嘲讽的锐光。这是这锐光躺在他似笑非笑的清和神容上,并不显得多么突兀而刺人,反倒有一种撩人痒痒的魅力。他似是看清了一切,站起,无所谓地说道:“或许是呢,只是江组长这般威风八面风流不假的人,还是防着些比较好。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敢攀你高峰,免得他人更要疑心我是否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需要你遮掩。既然江组长没有与案件有关的问题要问,那我先告辞了。”
柳长卿迈开腿朝门口走去,江白却依旧倚在门上,寸步不让。他依旧笑看他:“柳教授授的是古代文学的某一支而已,不懂某些风俗俚语也不足为奇,是么?”
柳长卿一怔,不明所以。神经交缠间,猛然醍醐灌顶。“江组长说是,那便是了。江组长说不是,那便不是。江组长若要查,我区区,又怎能阻挡你?”
江白敛起笑,一把移开身子,似乎心情朗快了不少,言语中已扫走了刺探气息:“事实的确如此。不过柳教授说今日回来便今日回来,你在我这里的信用还是不错的,你这个朋友,我还是要尝试交交的。而况,我们检侦组可请了你当外援,站一条线上了,成为朋友不在话下,只要・・・・・・”
他留给他接。
柳长卿也不赌气拂逆他,悠悠接话,又似在自判:“我是清白的。”
他头也不回,含笑出门,几许凉寂,几许嘲哂。
江白看他转过转角消失眼前,回到办公室站在落地玻璃前看着楼下露天停车场中的一辆白色小轿车。不到一分钟,柳长卿的身影便出现在视线里。他正朝着那辆对于检侦组停车场来说极度陌生的小车走去,步履适逸,不疾不徐,如阵前谈笑风生算无遗策的谋士,心有计量无惧无畏。
一步步靠近,江白便觉得夜空章的星一寸寸低垂,直至坠落大海坟茔。
柳长卿正要开门,身后急赶而来的高大而冷峻的身影伸出一只手,一把将半开的车门啪地关上。
江白扬扬手里的手机,一脸歉意,满目精光。“对不起,你还不能走。”
柳长卿似怒非怒,挑眉静默对上他的眼。
方玖从车里出来,绕过车头,将柳长卿扯到身后,一脸挑衅地笑对江白。“江组长,长卿身体未愈,我要带他回医院去。请江组长放行,不然我不确定要不要告一条有意侵害他人生命安全的罪。”
方玖说完伸手开副驾驶的门,江白眼疾手快,一手抵在车门上。这半开不开的门,就如这两人一般僵持在开与不开只见。
“他不能走。”
方玖向来温和友善的脸渐渐抹上一层青色,他隐忍问道:“为何?你们还真当他是嫌疑犯?”
江白朝柳长卿看去,坦然说道:“嫌疑暂时来说是脱不掉的了,不过现在我追出来,并不是要将他捉回去,而是有事要他帮忙。”
二人不解,默然静听。
“你既作为外援,有工作了自然也不能落下你,否则纳税人的钱不是白花了?相信柳教授既有学识,该明理的。”
柳长卿白笑嘻嘻看着他的江白一眼,转头对方玖说道:“你算是白等我了,先回去吧,处理好后我自己回医院找你。”
“但你的身体未好,不宜操劳。”方玖担忧地看着他,连平时总是含着浅浅和善笑意的眼眸也变得暗淡了几分。
“身患大疾仍常常风里雨里的人多如牛毛,我不过驱驰一趟,不碍事的。你放心,这人还不会让我死。”柳长卿星光灿烂下公然拉开了他们与江白的距离,并且毫无感情与面子可言,这令江白很是不爽。
可江白能发作么?不能。
他一僵的脸上,仍旧残留的一丝初衷制止了他将他推进方玖的车里。
“好了,时间紧急,走吧。”
他抵在车门上的手一使力,车门一关,他便要伸手过去将他拉走。柳长卿动作灵巧地有意无意一避,转到方玖身后另一侧,朝方玖深深点了点头,示意他回去。
出了临安路,江白与身后同样不起眼的五辆车便驶上五灵直道。
那五辆车里,除了加班的杨非凡与顾谷,其余人算来有十五个,皆是被夺命追魂呼叫从被窝里强行拉出来的人。时间尚早,不过十一点,只是对于日夜颠倒工作的人来说,不管何时,能睡就去睡了。因而车里的气氛不算太好,没有紧张只有紧急的车里,满是弥漫在空气中的瞌睡因子,除了一辆车外。
江白熟练地带着车队从五灵直道的岔路驶出,轧在树满羊蹄甲与大叶榕的博文路上。
夏初的残花与大叶榕还不繁盛的枝丫将夜空一刀一刀割成碎块,随着车子的急速奔进,恍然又重新连成一整块,似乎夜空从未被分隔。似乎未被分隔的,还有这个被所有世界划称为第九世界的看似孤独的人间。
车里仅有两人,江白似乎不太在意这尴尬而硝烟味很浓的气氛,正兴致勃勃地再添尴尬与战乱。
“柳教授有没有认识的生物系顶尖学子?”
“没有。”
“当真没有?”
“除了梁博生。”
“光若生物科技集团似乎要招收助理,估计是要顶替梁博生的位置,你若认识人,可以叫他去试试。”
“听生物系麦教授说,昨日便已经招了,他挺惋惜麾下学子没能去。”
“哦?你昨日应该远在万里之外忙着发展你的爱好,怎的有空与别人打电话闲聊?”
“・・・・・・他给我发的chat消息。”
他瞥他一眼,饱含笑意。“原来你也用,加个好友怎样?”
“不需要。”
“加了方便。”
柳长卿冷淡坚决回道:“公事请打电话,私事不必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