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BD(二)
在警车与救护车的红蓝变换光中,眼前的一切充斥着紧张的味道,却又有几分缥缈。真实又虚幻的错觉,江白似是总不能习惯。他不习惯的不是各式案件,而是这种明目张胆的身份昭示。
他快步跟了上去,迎面而来的一人阻止了柳长卿与顾谷等人进入,他便在他们身侧停下脚步。那人穿着一身怪异的防护服,手上提着一张蓝湛湛的小纸片,急促地朝他们说话,闷闷地:“联苯胺-乙酸铜试纸蓝色反应,是氢氰酸。化学毒物紧急处理人员正在测定浓度与确定危险防控等级,白大你们先等等再进去。”他停了停,扫那准备进入的几人几眼,续道:“这口罩只能保护不吸入,要防止皮肤接触得穿这种。”他手臂一抬,予他们看。
江白迅速遣人从车里拿了几套防护服来,一边穿一边朝脱下口罩准备穿的柳长卿说道:“我们去就可以,你不要进去了。”
柳长卿哂他:“不好好工作可是要浪费纳税人的钱的。”
江白想不到他竟然用先前迫他的言辞来堵他,一下忍不住笑了出来,却转眼敛笑以不可抗拒的口气命令道:“你不能进。”他对上那双摆明不服从的挑衅眼眸几秒,转身朝身侧的杨思凡说道:“思凡你是女孩子,乖乖呆在这里,好好看着这温弱书生。”
“什么?”杨思凡直觉不可思议,眉间叠起峰,嫌恶地看柳长卿一眼,讶道。
顾谷了然一笑,带点神秘与暧昧。他拍拍杨思凡肩膀,道:“好好听话,最重要的是,好好看着柳教授,不然他受伤了你可担待不起。”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毕竟人家可是大学教授。”
杨思凡很不爽。毕竟跟着男组员工作久了,而干的活儿又是与优雅淑女无关,日日月月熏染之下,人自然也变得大大咧咧无所顾忌起来。此时块垒难浇,自然是气不打一处来。“大学教授怎么了?这点毒气又怎么了?我是女生怎么了?从前我不是跟你们一样冲锋陷阵?怎么今日就要守在外头?”
江白被她问得一愣,摆摆手,心头对自己的决定也感到莫名其妙。似乎近来,他有很多莫名其妙、百思不得解的事情绕在身旁。他扫一眼不理会他们反自在从容穿着防护服的柳长卿,而后对杨思凡没好气地说道:“随便你,到时候被灼伤了皮肤,别怪人家古小E嘲笑你。”
“小E姐才不会呢,我这是尽心尽职的表现,她表扬我还来不及。”她鼓着腮帮子驳他一句,随后自己摆弄起防护服。
还拿着一张试纸的秦晚听闻,忍不住揶揄:“哟,怎么变成小E姐了?原来不是看她挺不顺眼的么?”
“我・・・・・・”杨思凡有意无意扫一眼不在意他们交谈内容的柳长卿,转道:“我现在觉得她是好人,不可以么?”
一直不参与讨论只遵从自己想法的柳长卿用长长的“猪鼻子”对着杨思凡,似乎对她的言论感到好笑,便从冷硬的面罩中逸出沉闷的声音来:“长这么大了,还把人简单分成好坏,你该让你们江组长好好教教人性与世故。”
“关你什么事?”
“不过是替你白大关心你而已。”柳长卿毫不在意她的态度,见化学毒物紧急处理人员亮起一盏绿灯,丢下众人便自己提步往玻璃旋转门走去。
“谁需要你来做好心。”她悄声嘟囔一句,便跟着江白等人进去。
这是一栋30层高的商业大厦,里面集结各种商业公司,不可谓不壮观。而接报警情的地点位于十五楼一保险公司驻地,租赁面积大概五百平米。被人非法偷入氢氰酸的地方,是集结普通员工的格子间办公室。
办公室正中的过道上,放了十个大钢制容器,每个容器内约莫有三升氢氰酸,而这容器实际容量大约五升,也就是说,很有可能已然挥发掉一部分氢氰酸。氢氰酸以气态弥散在空气中,处理人员测得浓度已然超过最高容许浓度,对进入人员构成极大生命威胁。
楼下的救护车依旧转着醒目而令人不安的红蓝光,似乎等不及告诉所有人事态紧急,而医护人员正严正以待。他们会做他们的后盾,却无人能够安心。
江白领着四人进入,在防爆程度照明里,四周昏昏然。江白隐隐约约看见静静端坐着龇牙咧嘴朝他们笑的钢瓶,不知向谁问道:“拆弹专家来了吗?”
杨思凡一听,惊道:“拆弹?”
没人回答她问题,在氰化氢布满的空间里,死寂萦绕不散。似乎这混了杂质的空气,混进的不是氰化氢,而是从海里捞回来的巨石,又沉又黏地挤逼着众人。
“江组长,我是化学品紧急处理小组组长钟昴,幸会。”
江白朝伸出手向他握手的人转过身去,看一眼因戴上面罩完全无法辨认面容的人,徐徐伸出手去,点点头。“怎么处理?”
钟昴在面罩下懒懒散散地笑了,声音逸了出来,见众人转向自己,尴尬收声,道:“可以考虑用硫酸做稳定剂然后用活性炭吸附,或者・・・・・・为避免积聚或泄漏,江组长认为引燃如何?”
江白定定看他良久,他仿佛看到那面罩后正有一双等待看他好戏的眼睛正戏谑地盯着他。他悄悄不屑一笑,将问题抛还给钟昴:“你是专家,你决定。”
“那你来做什么的?”钟昴含笑反问。
江白缓缓朝闪烁着红灯的炸弹走去,“领导让我来我就来呗,你是不是每次都要踩踩我才快活?”
“你是学弟,爬得高了怕你不胜寒,踩踩你对你更实在。”
“这么说我倒是要感谢你了?”
钟昴向他走去与他一齐蹲下,双双看着眨着红眼的催命似的方盒子。钟昴定睛:“感谢不必,对我这位师兄有点态度就行。”他手一指,“怎么看?”
“看来像是IED,不过接了・・・・・・看起来不像定时器。”江白抬眼,忧心忡忡地望着旁边的“猪鼻子”。
钟昴接上那一缕看不见的目光,正欲说些什么,身后不知何时凑上来的柳长卿淡淡说道:“应该是重量□□,随着氢氰酸挥发重量减轻而引爆。”
钟昴闻言,缓缓站起,似乎怕惊扰了这满肚子坏水的空间。“这位是・・・・・・”
“A大学文学系教授柳长卿,你们相互认识一下吧。”江白敷衍地回了一句,目光却依旧在方盒子上流连。
“文学系?现在的文科生都这么厉害?堪比理工科的了。”钟昴发出惊叹。
江白暗笑,似乎很自豪。“他是个例外。”
“能让一个非专业的教授亲自参与,的确是例外。”
江白皱眉:“你话能不能讲好听一些?”
“无所谓,反正他又不是・・・・・・”
“拆弹的来了。”顾谷带着一个同样身穿防护服的人进来,只是这防护服却比他们的都要厚重且结实。
那人朝众人点头,江白与钟昴朝他点点头,然后颇有默契地伸出右手将他“请”了过去。那人一言不发,严肃又冷然,蹲下,打着特意设置的微弱手电细细研究了一番。
不多久,他站起,借着与他周身漠然气息全然不同的温和清朗声音说道:“以重量为媒介引爆的IED,重量减轻到犯罪分子设置的临界点,炸弹即爆。请你们想个办法减少氢氰酸液体的挥发,随后的交给我就可以了。”
钟昴反应迅速,差人便给这十个钢制容器加上钢制帽子,简单粗暴却大胆放心。
众人被拆弹人赶了出去,只留下一个他自己带来协助的人。江白他们站在楼下,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心心念念、忧忧戚戚地抬头望着十五楼。抬着抬着,脖子便疼了。扭一扭,又继续盯着,仿佛只有这般盯着,一切方能如意平安。说到底,这些无用的行为告慰的只是各自不安的心罢了,俨然一种自欺欺人的手段。
柳长卿倒想得开,不与他们一齐折腾脖子,悠哉地走离人群几步,摘下与防护服严密接缝的面罩,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容生,明日的课题调查要麻烦你带他们去,我天明估计是不得空的。”他抬眼望了望西沉的星,“明日下午教务处那边有个会议,你帮我去开一下。”
手机那头很不解,问道:“明日星期五,柳教授貌似没有额外日程,教授是有什么事情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那头的嗓音很有辨识度,低沉有磁性却不沙哑沉闷,若是懂的是播音,听众们会十分喜欢。不过也不需可惜到彻底,毕竟朗诵的用处还是常常有的。
柳长卿轻轻展颜,笑得温和而略带谢意。“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是风尘了两日去卡瓦里省,有些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