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二弟找来
一个看起来顶多十八九岁的男青年，套着件不太合身的旧棉袄。
头发虽不整齐，却看得出是努力梳过，脸上还带着学生特有的青涩，眼底是长途跋涉的疲惫。
他急切地扫视办公室，“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特意弄这么大声的，就是有点着急找人……”说着话他的目光一下锁定了周芳。
门口站着的正是周芳的二弟，周建军。
“姐！”他声音不大，带着点试探，走了进来。双手下意识地揪着斜挎在身上的军绿色帆布书包带子，脚步放得很轻，像生怕惊扰了别人似的。
他径直走到周芳桌前，脸上努力挤出笑容，带着刻意的“懂事”。
“姐，我可……可找着你了。”他声音又放低了些，“坐了一天火车，又走了好久才问到这儿。”他看了一眼周围忙碌的环境，显得有些不安，“没打扰你工作吧？”
办公室里的人看了一眼，见是个学生模样、看起来还算懂事的年轻人来找姐姐，便没太在意，继续忙自己的事。
王秀琴也以为只是寻常的家人探望，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周芳看清这张脸时，前世除夕夜的冰冷、女儿在她怀中渐渐消失的温度、隔壁喧闹的分饺子声、筷子碰碗的轻响……特别是那句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我不欠她的”！
好一个“姐是自愿的，我不欠她的”……
所有的画面和声音在周芳脑海中轰鸣，心底冰寒。
握着钢笔的手指收紧，骨节用力到泛白。
脸上没有惊讶，只有冷漠。“你怎么来了？”周芳的声音平淡。
周建军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疏离，往前凑近了一点，显得很“贴心”，但眼神里的贪婪却抹不去：“大姐，我给你写的信，你收到了吧？家里……家里情况你也知道，现在有机会学习工程预算，我就琢磨着学点本事。”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语气带着一种“上进青年”的恳切：“我打听了，学会工程预算以后能进大单位，坐办公室，工资高，也能给爹娘减轻负担。就是……”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钱……家里实在拿不出。姐，你现在有铁饭碗了，待遇好，你给我出了吧，五十块就行！粮票也……也匀我点？等我学成了，挣了钱，一定报答你！到时候也能好好孝敬爹娘。”
他条理清晰地说着，把为爹娘减轻负担、学成后回报包装得合情合理，每一个字都透着精于算计的自私，眼神紧紧盯着周芳的反应。
周芳的心里明白，前世他就是用这样看似“懂事”、“上进”的借口，一次次榨干她的血汗，最终在她最绝望的时刻，露出了冰冷的本来面目。
到她需要帮助时，这个二弟一分不出，他说他没逼姐，姐给他出学费是自愿的，他不欠姐的……
周建军居然能说出口那样的话，已经不是有没有良心的问题，这人是一点儿人味都有！
周芳看着这张年轻却充满算计的脸，听着熟悉的话，前世女儿临死前微弱的气息仿佛就在耳边，巨大的恨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死死咬着牙关，不能说出前世，那只会被当成疯子。她只能打今生这张牌！
“周建军，”周芳的声音依旧平静，“家里刚收到我寄回去的一百斤粮食。爹娘在信里说，心疼我省下来的粮，怕我饿着。”
她看二弟的目光锐利冰冷，“这一百斤粮食，是我省下的口粮还借了下个月的。我一个月工资才二十二元，粮食都送回家了，我还要买饭票吃饭，你张嘴就是五十块，我才工作一个月，上哪弄这笔钱？风刮来的吗？就你这脑子还学什么工程预算？”
周建军脸上的“懂事”笑容僵住，眼神里有不耐烦。
他显然没料到周芳会算得这么清楚，还搬出了往家送粮食的事。
立刻调整策略，“姐——我知道你辛苦，可这机会难得啊！我好不容易求到人，还是托了别人的关系，人家才肯教我。我怎么也得送点像样的礼物把这师父拜下来。
要是别人先学会了，那工作机会也是人家的了。姐，你看这样行不行？四十，你给我四十，先给我应应急。粮票也给我点。你就不用给爹娘那边送粮食了，我回去好好跟他们说，这是为了以后，他们肯定能理解。”
“理解？”周芳真是气急了，腾的起身，抬手叭！叭！两大巴掌扇在周建军脸上。
“周老二，你放屁！家里有爹娘，有兄弟，你不帮着家里省吃俭用，反倒要拿我以后能挣的钱和粮都给你学‘预算’，家里爹娘挣得不够你们六口人的粮，你就看着爹娘和三个兄弟粮不够吃，靠理解你活着？！
这就是你所谓的‘减轻负担’？‘孝敬爹娘’？这他妈也是人能想出来的事？”
两世为人，周芳第一次出手打人，只能怪周建军太不要脸了！
这两巴掌下去，她觉得手是疼了，堵在胸中的气顺了些。
周建军脸上的“委屈”和“懂事”维持不住，顶着一边脸一个大巴掌印子，眼神一瞬涌起怨恨，又生生咽了下去。
他没想到一向好说话的大姐变得如此不通情理、斤斤计较。
他抬手摸着火辣辣的脸，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现在不能和大姐闹翻。挨了打也不能，只能退远到门边。
“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学本事也是为了这个家，我好了，咱家才能好。你难道想看着我一辈子没出息？去干那些力气活，你就忍心？爹娘要是知道你有能力帮弟弟一把却不帮，他们也会难过！”
他还试图用“爹娘难过”来施压，这是他最熟练的武器。
砰！
周芳眼见着老二退后，伸手够不到，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东西齐齐一震。连王秀琴都吓了一跳。
“周建军，你给我听清楚了！我带粮回家，是心疼爹娘，不是给你铺路的。我周芳赚的每一分钱、每一斤粮，都有我的用处。没有一分一厘是给你周建军准备的！
你要学本事，自己想办法。是去借，还是去卖力气挣，那是你的事。别打我的主意！现在，给我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