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活着的人,才配写历史
风雪割面,辕门外的火把在狂风中摇曳。
尸体被抬进来时,还在滴血。
不是伤口在流,是血冻成了冰碴,随着颠簸簌簌掉落。
那是个瘦小的汉子,脸上一道从耳根划到嘴角的旧疤,左耳缺了一半,右眼蒙着黑布——死士阿犬,陆燕最疯最忠的影子。
可如今,他成了一具箭垛。
七支羽箭贯穿胸腹,箭尾刻着北狄狼头图腾,是某种羞辱。
但他倒下的姿势却仍是向前扑的,牙关死死咬住一块油布,哪怕亲兵用刀撬开他的嘴,指节都崩出血,才把那信取出来。
徐谦坐在火盆边,没起身。
他盯着那具尸体,忽然笑了:“阿犬啊阿犬,你主子让你来送死,你就真来了?他给你什么好处,能让你连命都不要?”
没人回答。
亲兵颤抖着剖开阿犬腹部——油布外三层,内还裹着一层人皮,上面用血写着三个字:必亲启。
徐谦接过,指尖触到那未干的血字,凉得刺骨。
他展开血书,墨是混着血写的,字迹歪斜却力透纸背:
“谦兄若念同僚之义,发一旅救我,雁门存汉魂!”
火盆噼啪一声,火星炸起。
徐谦没动,只是慢慢将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仿佛怕漏掉一个标点。
然后他轻轻吹了口气,像是要吹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陆燕……”他喃喃,“你割臂写信,是要我记住你?还是要我愧疚?”
帐内无人敢言。
只有云璃站在角落,黑纱随呼吸微动,像夜色里潜行的蛇。
“北狄十万围城,雁门粮尽,人相食即将开启。”她开口,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波澜,“陆将军昨夜亲手斩杀两名抢食孩童的士卒,头颅悬于城楼。他不是想活,他是想死得像个忠臣。”
徐谦冷笑:“所以他要我出兵?要我带着十万流民去填那座孤城?他知不知道,我这里一粒米都要算着给孕妇和孩子?他知不知道,边镇八寨已有三寨蠢蠢欲动,只等我一走就反?”
他猛地将信拍在案上,震得铜灯一跳:“他要的是‘首辅冒雪来援,忠将含笑而终’的戏文?要的是史官笔下那句‘徐谦负义,陆燕全节’?呵……我徐谦从不做赔本买卖。”
云璃静静看着他:“可你也曾是内阁首辅,天下师表。他曾为你挡过刀,替你坐过牢,甚至在你被贬那天,跪在午门外为你喊冤,被廷杖打断了三根肋骨。”
帐内死寂。
徐谦沉默了很久,久到火盆里的炭都快熄了。
他忽然抬头,眼神像刀子刮过每个人的脸:“你们觉得呢?救,还是不救?”
厨子阿同低着头,手攥着围裙。
小旗官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板,声音发抖:“帅……帅爷,雁门若失,北狄长驱直入,咱们也守不住啊……”
“所以你是说,我该拿十万流民的命,去换一座注定要破的城?”徐谦打断他,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你可知我若出兵,路上冻死一半,到雁门还能剩几人?你可知我前脚走,后脚边镇就有人要揭我的旗,拿我的头去换爵位?”
他站起身,走到火盆前,将那封血书缓缓凑近火焰。
火舌一舔,边角卷起,焦黑蔓延。
“陆兄忠烈,我当铭记。”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钉,“然十万流民,亦我之责。他们不是兵,是爹娘、是孩子、是我从饿殍堆里一把一把拉出来的活人。我若为一人而弃万人,那我不配站在这里。”
火焰腾起,映照他冷峻面容,照射一尊从地狱爬出的神。
“他日登极,必追封你为王——但今日,我不救雁门。”
血书化作灰烬,随风卷起。
帐外,风雪更烈。
而就在这死寂之中,国运模拟器突然在徐谦脑海中炸响——
【警告:重大国运事件触发——“忠魂陨落,万民唾名”】
【预判结果:雁门破后,陆燕死守至最后一刻,临终高呼“首辅负我”,天下震动】
【反噬等级:重度——呕血、昏迷、三日不能视事】
【是否启动模拟?】
徐谦闭眼,嘴角却扬起一抹讥笑。
“不启动。”
他不需要看结果。
他知道那座城会破,知道那人会死,知道史书会怎么写他——“徐谦拥兵自重,坐视同袍覆灭”。
可那又如何?
他不是来当忠臣的。
他是来当皇帝的。
火盆中,最后一片灰烬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