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你教我做官,教我做人,最后教我……
五日后,天光惨淡如铁。
一骑斥候自北疾驰而至,马蹄踏碎冰壳,溅起血色残雪。
那斥候滚落马背时已半冻僵,双唇青紫,却死死攥着一卷染血的布帛,嘶声喊出四个字:“雁门……城破!”
消息如雷贯营,炸得整个边镇死寂。
徐谦正在校场督练新兵,听闻后脚步未停,只淡淡道:“念。”
斥候跪地,声音颤抖,一字一句,皆如刀凿刻入人心:“陆燕率残部三百,披甲出城,拒降死战。北狄以千骑围之,血战三昼夜,无一人降。帅旗将倒,陆公断臂撑旗,立尸堆之上,头颅虽斩,身躯不倒……狄将惊为神人,不敢近,焚香祭拜,称‘南朝有此将,虽败犹荣’。”
帐外风起,卷着灰烬扑向高空,是一场无人收殓的葬礼。
士卒们低头默然,有人悄悄抹泪,有人握紧刀柄。
不知谁先开口,低语如毒蛇游走营帐:“当年首辅大人在朝时,开仓放粮,免赋三年,救了多少人命?如今雁门陷落,他却坐视不理……这是何道理?”
“是啊,陆大人可是他的恩师门生,连亲人都能舍,这心……是不是太冷了?”
话音未落,老旗手赵铁提着酒坛从校场角落站起。
他本是御林军百户,因追随徐谦贬谪至此,脸上刀疤纵横,眼中却仍有烈火。
他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猛地将陶坛砸向地面,轰然碎裂。
“放你娘的狗屁!”他怒吼
“你们知道什么?若徐帅救雁门,就得调三万精锐北上,粮道断于半途,补给耗尽,北狄主力趁势南下,咱们这十万流民、五万新兵,全得喂狼!陆大人守的是忠义,可徐帅守的是活路!”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刀:“你们以为他不痛?你们以为他不想救?可这天下,不是靠眼泪和热血就能撑住的!”
众人噤若寒蝉。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徐谦披玄甲,束发未冠,步履沉稳,面无表情。
风拂过他眼角一道新添的血疤,那是前夜酒醉后撞在案角所留。
他走到赵铁面前,停步,低声道:“你说得对。”
全场一震。
徐谦抬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不救雁门,是因为我比陆燕更怕死——我怕死在这条路上的所有人,都白死了。”
他顿了顿,唇角竟勾起一丝冷笑:“我不是圣人,也不争忠名。我要的是他们死后,有人替他们报仇,有人为他们立碑,有人让这江山,不再逼好人殉葬。”
寂静如雪压枝,压得人喘不过气。
片刻后,徐谦转身,下令:“云璃。”
黑纱女子自暗处现身,眸光冷冽如星子照寒江。
“修书一封,以金漆封缄,快马送往雁门废墟。”徐谦语调平静,仿佛在谈一场寻常军务,“就说——‘陆兄,待我登极之日,追封忠烈王,配享太庙。’”
云璃执笔,指尖微颤,却未多言。
徐谦又看向帐角红影一闪。
“柳莺儿。”
“在。”她踏步而出,赤足踩在雪地。
“带三十死士,潜入北狄大营。”徐谦眸光骤冷,“找到陆将尸身,在他身旁插上洪字旗,焚香三炷,高呼一句——”
他闭眼,再睁时,眼底似有烈焰焚城。
“徐谦不救,但不忘。”
柳莺儿笑了,那笑癫狂而艳烈,仿佛闻到了血香:“帅爷放心,我会让整个北狄,听见您的‘无情’。”
当夜,军令传遍三军,无人再敢私议。
而千里之外的雁门废墟上,风卷残云,孤城如墓。
一道红影自夜色中掠出,三十黑衣死士如鬼影随行。
他们在尸山血海中寻到那具仍立不倒的残躯,郑重插下猩红大旗,火光映照旗上“洪”字,宛如新生的太阳。
三炷香燃起,青烟直上苍穹。
柳莺儿跪地叩首,而后起身,仰天长啸:
“徐谦不救,但不忘——!”
声震四野,群鸦惊飞。
北狄大营灯火齐亮,将领惊疑不定,无人敢动。
有人私语:“莫非是诱敌之计?”也有人望着那面迎风猎猎的旗帜,喃喃:“此人虽未救,却记到了骨子里……可怕,可怕啊。”
与此同时,边镇主帐。
徐谦独坐灯下,案前摊着雁门地形图,朱笔未干。
他神情如常,批阅军报,签发粮令,把今日不过是又一个寻常日子。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