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定 - 慕佳人 - 李闲庭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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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定

暗定

连路走来都是大山密林,所幸终于走到定县,看着终于有些人烟气的小城,静婉差点要流泪了,她这哪里是来远游的,明明是来逃难的,偶尔竟生出被表哥欺骗的感觉来。

卢昶自知有亏,他这回也是领教了,在平都为官时,曾有官吏宁死也不愿流放岭南,那时觉得夸张,现在才明白一点儿也不为过。

山民带他们到了定县便领钱离开了,走前,他看着面前这位气度不凡却被山水折磨得有些疲倦的年轻人,自嘲道:“岭南五州,各州互不相通,州内各县亦因山岭各自为国,若五州能修筑官道,供人进出往来,那可真是一桩幸事,只是……唉……可惜!可惜!”

他连叹两声可惜,遗憾离去。

晚间住在客栈,小二打来热水,静婉坐在床上,由这卢昶坐在小矮凳上捧着自己的小脚,着热水沾湿手巾轻轻擦拭,直到那小脚干净了,静婉才缩回床上。

她真的好久没有沾过床了,虽然硬得像是垫了两块木板,却因为能够平平躺开身子,还是满足地闭上眼睛。

表妹懒惰,表哥自然要勤快些,进进出出给她端水擦脸,摆放行礼。

床上那人动也不动,不过一会儿,便能听到鼻息声越发重了,卢昶走去,见那人睡得正酣,只是睡相不佳,歪着脑袋,四肢敞开,她该是累极,连梦也不曾做一个。

卢昶静静坐在床沿看她,他拉着静婉的手,沉浸于描摹她的睡颜之中。

来定县这一路实在艰难,餐风露宿是常事,可要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带她来。

路再难走,可终究安心,又愈发后悔,当初蠢到极点。

那年王城一别,再回来时物是人非,她有了自己的心上人,早早摆脱旧情苦恼,这足以让他后悔一辈子,这样的事绝不能再来第二回,仿佛只有把她放在眼皮底下日日看着才能安心些。

有只花蚊子停在光滑的小脚上,卢昶赶紧轰走,给她放下蚊帐后才悄悄离开。

定县县城不大,马车走上半个时辰便能把城转完,新建的学堂便在城中官署旁边,卢昶去时学堂快要建成了,只有些工人在内里继续完善细节,站在旁边指点的便是方怀,他正让工人把窗子再做得牢靠些。

今年天公作美,没有暴风雨天气出现,往年七八月份,每月都要来场能把屋檐吹飞的暴风雨。人力微弱,只能把每个小处做牢靠才好。

卢昶走近,问他:“连个窗子牢靠这样的小事也要定夺,这样不累吗?”

方怀未曾转头,依旧盯着工人装窗,只回道:“不累不累,小事也要多多注意嘛!”

话说完,他才发觉哪里不对,来人声音竟是格外耳熟,一回首,竟见卢昶站于他身后,赶紧疾步过来行礼。

卢昶环顾学堂,见此处已初具规格,愈发佩服方怀,他确实是在为大魏子民做事,待方怀问他如何会来定州时,卢昶道:“走,我请先生喝酒!”

方怀不是迂腐之人,自然应下。

二人坐于酒楼,卢昶为方怀倒了一杯,对面的人双手捧起酒杯,一饮而尽。

卢昶笑道:“两千两银子可还够用?”

方怀认真一算,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如今已用大半,剩余大半还可够书院维持三年。”

“可若你的书院不到三年便无学生再来,届时如何处置?”

卢昶看过方怀曾经记录的文书,上面有几所学堂皆是无学生入读而关门倒闭,根本原因便是百姓实在困苦,连肚子都填不饱,怎么还有时间闲钱把家中精壮的劳动力送去学堂浪费光阴。

方怀也有经验,如今钱财足了,自然有信心:“我专门拨出银两来,若有子弟愿意来学堂读书,家中一月可领一两银子!若能坚持一年,再添银子,在学堂待的时间越长,给的银子也就越多。”

有些家中子女多的,见了官府发布的公文,自然乐意把自己家中还没有劳动能力的孩子送来读书,也算变相为家里挣钱了。

这真的是求着别人来读书了!

岭南多产烧酒,卢昶喝不习惯,每次浅浅抿上一口就够,他看着面前那位满腹踌躇壮志的儒生,轻轻问道:“先生手握千两银子却不肯流出指尖分毫,可知早已得罪金宁城大小官吏,甚至有人已到州牧面前,弹劾你贪污商户捐赠的银两?”

漫不经心的语调中是掩饰不住的挑衅,足可以把面前的人得罪个够。要是心性高的,便要砸了酒杯指着卢昶大骂一通了!

可方怀是何人,若是真在意这些流言蜚语,兴学之心早不会坚持到今日了。

事实上他也知道同僚贪婪的秉性,这两千两银子早被人盯上,才知有商人愿意捐资助学时,就有官吏来找他套近乎,欲要分一杯羹。

学堂修建,从选址买地到一砖一瓦,只要是每一处要钱的地方,负责的官吏皆可动些手脚贪污银两。

方怀言辞拒绝:“每一笔花费都是要记录在账,由裴公审核过了才给银子的。诸位若要谋财,请另至别处!”

于是,他成功地又得罪了大小官吏。再要他们做事时,人人摆手不管,方怀也硬气,什么担子都要亲自挑起来担着。

他又饮尽杯中酒水,直问卢昶:“哦?难道大人也是来找我讨银子的?”

不等卢昶回他,方怀依旧是那句话:“两千两银子,一分一毫都只会花在学堂和学生身上,若要求财,请君别处寻去!”

如此正义凌然,竟让对面的青年开怀大笑,卢昶端起酒杯,将那烈酒一口饮下。

九月天热,喝下酒后胸口越发滚烫,可只有他知道,这滚烫之下欲要喷薄而出的是什么。

方才讨钱那话不过是方怀的一句快语,他知道卢昶在平都有些身份,平都啊,那是个城中之人随便洒洒都能洒出一地黄金的地方,这区区两千两银子,对于王城的人来说,不过九牛一毛而已,尚不至于为了这点毫毛千里迢迢跑来这偏远的地方寻他。

再者与这位青年也算熟识,观其作风,笔上功夫颇佳,是人中翘楚,过他手的大小事宜清明得当,有治世之才。

正想可是自己言语过于激进时,又听卢昶问他:“我看官吏们甚是不配合大人,却不知大人使了何种本事,还能把学堂一事办理得井井有条?”

方怀倒没有什么好本事,只是想了想这几月的奔波劳苦,对那些助他的百姓多了许多敬意。

潮州官吏不愿盖印,他便天天去磨,不愿出人,他便拿出银两自己从民间招工。

“以前发给工人的钱银尽被官吏贪污大半,留给他们的连糊口也难。可我分文不敢拿,都足额付予百姓,钱多了,大家干活也干得高兴,一高兴,做起事来也是半点不敷衍。不过也非所有官吏都无良知,有几位青年才俊,虽同我一般无甚实权身份,可都愿意为家乡出点力,有众人相助,这事便简单多了。”

“诸事能成,皆靠民也!”

他想来想去,也只有这句话能送给卢昶了。

卢昶沉默,久久不言,心中却把“皆靠民也”这句话翻来覆去念了许多遍,许久之前,也曾有人与他说过这样的话:

“然朝廷无能,可百姓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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