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
故土
在邺城耽搁些时日,元诚走前却还是专门去找了静婉,想与她道声别,客栈里的伙计说她一早就出门了,不知何时返回。
他无奈一笑,与这小友总是屡屡错过,可再一想,每次相见时必定又是个令他二人都想不到的时刻,心中那点遗憾顿时消散,只吩咐伙计待人回来告知一声,他离开邺城了。
静婉却没有元诚那样惆怅,她从来知道元大人公事繁忙,南来北往,从不在哪地多待,听闻他离开,也只想着再回西北时定能与他相见。
无瑕一直和卢昶有联络,与这位元大人的事自然也告诉了主子。
元诚与静婉唯一的交接便是西北,只是这二人究竟怎么认识的,他也不明白,于是这打探的任务就落到无瑕头上。
套静婉的话不是什么难事,她没那么多心眼,是以无瑕三言两语便问到了其中关卡,原来这位元大人初来西北赴任时,路上遇到了劫匪,钱财全被抢光,又被捅了一刀扔到黑水河中。
顺水而下时,被这来捞玉的女娃娃捡到,把他从水里拖了上来。
黑水河河边的村民请来大夫给他医治,却识出了他阉人的身份,村民极为厌恶,欲要再把人投入河中,又被这女娃劝下,终保了一条性命。
“后来我替元大人送信到公主府,便来了一拨人把他接走了。我原忘了这回事,没想到他竟找到了村里,我俩便认识了。”
无瑕觉得面前这个姑娘实在是同情心泛滥,阉宦在大魏可没有什么好名声,皆是把持朝纲、鱼肉百姓的蠹虫,西北被荼毒更甚,当初卢将军在时,几番被阉人向王都告了恶状,让先帝对卢将军生出戒心,这样的人竟还要救了他的性命,让他继续荼毒百姓?
她问出心中疑惑,没想到静婉一脸无辜地说:“不怕呀,有长公主在,若是个坏的,长公主也就一刀斩了,绝不会让他祸害百姓的。”
无瑕像是被口馒头噎住了一样,愣是说不出一个字来,看来这位公主“恶名在外”,西北上下无人不知啊!
她未再多问,这两日她一直拉着静婉在晋阳闲逛,今日回来,用过午饭后,静婉打了几个哈欠,回了房中小憩,等她再醒来时,屋中不见无瑕,她揉着惺忪睡眼,却听到门外有说话声。
等下床来把门打开,却见过道上说话的两人都住了嘴,无瑕跟在卢昶后面,依旧面无表情。
她一开始没认出这是卢昶。
邺城不好待,让这位贵公子生生瘦了许多,从前宽阔有力的肩背线条更是清晰,鼻梁越发高挺,衬得眼窝深陷,唯独那睫毛长长,不减正当年轻的郎君的俊美风姿。
卢昶慢慢走来,他比静婉高大许多,与她说话总下意识低着点头,静婉愣道:“表哥瘦了。”
卢昶故作不满,轻轻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像是生气一样:“才见表哥,不是黑了就是瘦了,会不会说话?”
静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转念一想,表哥既已从邺城回来,可是那里的瘟疫消散了?
一问卢昶,果然,她可以过邺城北上而去了。
卢昶说:“两日后我便送你回庸野。”
静婉擡头,目光中有所犹豫:“表哥,不用了……”
其实现下她就可以一人回去的,若是送她走,被人认出卢将军的儿子回了西北,他恐要有麻烦。
卢昶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好了,我在晋阳还有公事,两日后我就来接你。”不待静婉表态,他便匆匆离开,步履中有平时未见的少许慌乱,显然不想再听静婉多讲。
看他走了,少女却迟迟没有进屋,独自在过道神伤。表哥没再说过“喜欢她”一类的话了,可她不是个傻的,当然能感觉得到。
可世间真心往往都是要被辜负的,就如她一般……
卢昶如约来接她走,无瑕驾马,他骑着马走在一旁,路上却被州城中的百姓认了出来。
今年邺城未下大雪,不至于再酿成更重的灾祸,灾情好转时,已经是有初春的影子了。
因天尚冷,城市百姓极少,可见到卢昶骑马离开,却是有百姓奔走相告,原本稀啦啦的大街竟慢慢多起了人来。
有小孩子围在他马前跑着,卢大人卢大人地喊着,似与他极为熟悉,亦有老翁杵着拐杖问他可要再回邺城的。
得知他差事已了,要回王都述职,在场者无不掩面自泣。
不知是哪个人起的头,摘了冬柳枝条扔在了马上,其他人也学着此人,纷纷折柳相送。
卢昶拿起那柳条,突然想起当年西北时,父亲的谋士曾说过,此子性情细腻,若是大了当以文取仕途。
那时,父亲看着面前拿着弓箭,眼神凶狠地如同只小狼一样的他大笑。
到现在,他也不知自己性情是不是真如那谋士所说,只是今朝在心中那起伏回荡的酸涩之意,当年亦曾有过。
西北军民携手作战,妇孺相送于古道之上,他也曾为此流过泪;战场上,将士们奋勇厮杀以身殉国,伤痛之中亦有久久不能平复的震撼,而今日,邺城人折柳相送,默默无言中尽是人间真情。
卢昶挥挥手,与众人告别。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静婉自把一切看在眼中,出了城,她对一旁骑马的表哥说道:“然朝廷无能,可百姓是值得的。”
卢昶一愣,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一下子解开心中那点怅惘,他点头,肯定道:“说得对,百姓是值得的。”
静婉从窗里探出脑袋里,继续问他:“表哥,此番你赈灾有功,朝廷定有嘉奖吧?”
这个问题,其实初来邺城时,卢昶也曾问过李暮云:“倘若我救了邺城一城人的命,朝廷会如何奖赏?”
还记得那个女人听了,便是冷笑一声:“朝廷会想,既然你那么能干,那就再多干些吧!”
卢昶便对静婉笑道:“能者多劳,朝廷恐一时不会让我歇下来了。”
静婉一听,眉毛嘴巴全皱在了一处:“啊?”
卢昶确实没有说错,他在邺城赈灾的功绩被写成折子递到杨复瑾时,杨常侍将折子一扔,眉目皆是冷意,只是想到自己竟在天子面前失态,只得使了眼色给小太监。
可还不等那小太监碰到地上的折子,便有一只纤长白皙的手伸来,先他一步将折子捡起。
元诚览毕,将其端正放于桌上,而坐于桌前的那位天子正在逗弄着杨复瑾为他新买来的蛐蛐,好不专注。
向来喜欢与天子同乐的董贵妃今天却格外规矩,如学堂的学生一样端正坐在旁边,好似在听着严厉的夫子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