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79章
这天下午,沐杞说完这些过后,当真去警局自首了,沐颜将他送到门口,看着他进门,和他摆了摆手意思是再见,最后那一个回眸,沐杞对着他笑了,他笑得有些勉强,却透出点淳朴,像是那天田野上干活的男人,可是他到底是回不去了——沐颜看着他的笑,百感交集,他不知说些什么,也不知做些什么,就是笑也笑不出来,就这样站着,看着他远去了。
当夜,沐颜的病情又一次发作了,有了白天沐杞那场对话的影响,发作好像已经是必然了。
他哭得眼眶泛红、双眼昏花,世界万物在他眼前不断重影,波涛和浪潮都是眼泪在流,平淡无声的呼吸间都压抑着巨量的痛苦、心脏的位置也传来剧痛,耳中嗡鸣不断,手抖着发热也发凉,桌子上哭湿的纸巾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偏偏这泪好像就是那东流水流不完一样,他呼吸着、颤抖着,说不出话也表达不出痛苦,只是全都压抑在心里,卷成了一个巨大的风暴,吹垮了他的防线,吹塌了泪的堤坝。
已是无言能说明的痛了,再怎么自言自语也不顶用了,痛苦好似源源不断从他身体深处迸发,却偏偏又不知其源头,不知源头便无法诉说,不知为何便无处发泄,哭泣不是解药了,哭泣只是状态,只是痛苦的附加,他甚至全身上下都找不出一处的伤口来证明他遭受了什么。
是……遭受了父母虐待吗?是……遭受校园霸凌吗?是……被言语辱骂或是被拳打脚踢了吗?
都没有。
无人动他分毫。
可痛苦是真的,痛是真的。
沐颜忽地感到绝望,好像失去了活着的信仰,他仰头看着月光,再一次将视线转向桌上的水果刀,眼泪徐徐流下,沐颜不可置信自己在想什么,又好像是意料之中地想了,精神的疼痛无法诉说,身体内部的痛苦太过干涩,胸腔在呼吸间感到闷胀,甚至腹部都传来一阵一阵的痉挛,沐颜捂着肚子,缓了好一会,这好像是大脑在发出警告,叫他不要想那些疯狂的事,但是依旧毫无用处。
人的精神是很强大的、心灵是很脆弱的,能承受的痛苦是巨大的,因为人的精神会在心灵面前竖起一座保护的长城,可当命运崩塌、心理的防线也被命运击垮后,少量的痛苦便可引起巨大的崩溃,因为没有了精神的保护,破碎的灵魂直面崩溃的巨浪和海啸,就像人类面对自然灾害的无所适从、无处反抗,精神病人面对精神崩溃也是如此,无从说起、无处可逃、无人救我。
不可言说。
沐颜真的崩溃了,他在一次剧烈的疼痛走了之后,拿起了桌上的水果刀,迎着月光,削下了自己的皮肉。
白花花的肉向两侧绽开,血液奔涌、宛若朱砂一般的红色沿着手臂蔓延,流到指尖、滴在地板上。
出乎意料的,皮肉之苦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反而这幅画面在沐颜眼里是美丽的,血色不断从破开的伤口处流出,全身的剧痛好像找到了出口,身体不再是闷痛而是感到满足,血液代替了眼泪在流,疲惫的眼睛终于能得到一丝的喘息——沐颜仍嫌不够,他的痛苦太巨大了,一处伤口是不能体现的,于是他又割了一处,这次割在腿骨上,迎着月光,他隔开自己薄薄一层皮肉,下面裹着的是骨头,沐颜直接体会到了“刮骨”的快感。
小腿骨上的伤口流血很慢,也没有多少肉,不够血腥,没有满足大脑的欲望,他很快又看上了被月光照到的另一个地方——自己的脚背。他一刀刺下,喉咙里发出闷哼,巨大的疼痛让他眉头紧锁,不自觉急促了呼吸,欣赏这又一次的美丽。
月色无言、无边、不扰人清梦,也不饶人。
……
伴着疼痛和哭了许久的疲惫,沐颜竟然睡着了。少年身体各处流出的血打脏了他白色的毛衣,脚背上流出的血打脏了地面,他困倦时担心血迹没干会污染白床单,故而没有去床上睡,而是就这样靠着沙发睡着了。
又是一觉白天,沐颜醒来后很平静,他先是检查了一下伤势,无所谓似的忍着疼痛在洗手间直接开着花洒冲遍了全身,因为割得深,有些地方还没有长好,在他冲身上时便会汩汩又冒出血来,沐颜魔怔一样非要将它们冲洗干净,只是那到底是他自己的身体,也不是不痛的,到最后痛得受不了了才找了个小板凳坐着,坐着又调侃自己:“何必呢……”
因为不好的处理,他之后身上又是各处都痛,他也不管了,就放着它们自生自灭,然后躺着玩手机。
……
这样又过了两天,渴望自我毁灭的欲望不断烧在胸口,沐颜放下手机,才想起来,说好的今天要去火车站接冯陌回家。他从沙发上爬起来,挠了挠身上刚刚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还有点痒的伤口,懵着坐了好长时间,又打了个哈欠,眼角落下一滴残余的泪。
他醒来先是去卫生间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意外地又找出了几根白头发,还是毫不犹豫地拔了,再揉了揉。洗了个头和脸,洗完头发吹干以后,他忽然发觉头发长得有些长了,又自己拿起剪刀左右修了修,他手艺好,剪了头发跟没剪一样,剪下来满池的小碎发,把眼睛漏出来了,迎着灯亮晶晶的。
他看着自己,对着镜子笑了笑。
浴室上方的白炽灯照下来,给沐颜的脸度上一层柔光,却让他眼下的暗沉和眼角的红印无处遁形,沐颜抿着嘴唇揉了揉,又无可奈何,他实是不想以这个样子去见男朋友,于是他想起陈桂留下的好像还有点化妆品。
翻找出来后,他又不敢乱画,就想起有个叫遮瑕的东西,找出来了勉强对着脸涂了涂,开始不得要领,涂了察觉不对又揉开,一次一次慢慢叠加,也差不多将脸上瑕疵遮了个干净——那盒遮瑕已经用了许多了,只是还是很大一罐,沐颜用起来毫不心疼,好像也不是化妆,就只是在脸上画画一样,他欣赏了一下自己镜中的脸庞,还是有些丑陋的,只是勉强能看了,也只能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