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75章
这个镇子太陌生了,既破败又大,灰尘遍布街道,今天不是赶场天,街上的人也没有几个,连开着的店也不算多,大都闭着帘子。可这班车只到这,沐颜下了车又想了一会,也没想起来要去那赶车,像这种乡村没有城市里方便,什么候车点也没有标注,基本上就是当地人默认的几个地方会停车,大家也都习惯了在就近的地点等,司机看见了便停下来接上,沐颜想了一会,准备问一问在哪赶车,但是赶车总要说出一个地名吧,她家叫什么来着?
好像不知道……
高峰?陈家湾?高峰好像是那个村的名字,陈家湾……
沐颜想着想着蹲在路边翻出手机地图找了找,没有陈家湾这个地方,倒是高峰镇有,那就这里了,也不知道对不对反正去看看。
以前沐颜都不记地名的,也不知道哪些地方叫什么名字,大多山啊湖啊都没有名字,村啊街也是当地人怎么叫习惯怎么来,陈桂从小在这里长大,她清楚,沐颜却从来不记,总觉得不知道的时候还能问问母亲,现在网络这么发达,只要给她发个消息,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沐颜深吸一口气上路,街上人不多,沐颜一边走一边畏畏缩缩地问了好几个人,那些人都摆手说不知道,或是不清楚他要找什么地方,沐颜一时对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感到尴尬,他挠挠脑袋,在又一次被拒绝后,组织了一下语言,再走进一家店里,问那个还算温和的老板娘,老板娘听他描述了一下,沐颜说:“额……高峰镇那个地方,然后有几座山……陈家人在那……”
老板娘听得云里雾里,问他是要干嘛去,他说:“我……”
他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去找母亲的墓,连自己母亲的墓都找不到也太丢人了,他只说:“……去找一个墓,就是许久不见的家人,然后人死了,我回来看看……”
他说的声音越来越小,语言逻辑不通,却勾起了老板娘的同情心,老板娘脑补了一大通被诱拐、被迫离家、家人苦苦寻找多年然后郁郁而终孩子长大了再循着小时候模糊的记忆回家找父母的墓的感人戏码,连忙说要帮他,她说:“哎呀你这么说我怎么知道,要不这样,我关店一会开车带你找一找路,你这样怎么找得到哦!”
沐颜有些尴尬,他知道自己含糊其辞的话被老板娘误会了,连连摆手只说让她给自己指路就行了,他灵机一动,又说:“额……记得是有一辆车直通村里的。”
老板娘这才作罢,又问了几句,给他指了条路,让他站路边等。
不久,沐颜等到了一班黄皮车,这车比大客车还破,但也差不多和久远的记忆相比配了。沐颜上了车,却忘了找老板换点现金,还好车上有二维码,他才松了一口气,交了车费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刚准备拿出耳机带上,车上一个人忽地打量他几下,指着他说:“唉唉!你是不是……陈家那个娃娃?”
那人脊背单薄,在这样冷的天却只穿了一件背心抗寒,皮肤棕黑,面上胡子拉碴,笑起来满面褶子,沐颜有些疑惑他为什么穿这么少,还把袖子都撸上去了,那人好像看出了他的疑虑,用朴实的声音说:“唉我刚下工散散热。”
“你是不是啊,是你吧,你妈……是不是今年死了?”他说着犹豫了一下,呲牙咧嘴挠了挠头,“嘶”一声,“唉我说话不好听,你别介意。”
沐颜笑笑:“还好,是今年死的,我回来看她。”
那人爽朗一笑,又冷了个哆嗦,忙把衣服穿上了,不过也是一件不厚的袄子,他说:“唉你也是有孝心了,你妈……死的年轻啊,丢下你这么小就走了。”
沐颜淡淡,好像没什么反应:“嗯。”
那人看着前面蜿蜒曲折的路继续说:“没妈的日子……不好过吧,但是……”
他忽地又回头,语重心长地说:“都是这么过来的,人都要有这一遭……”
沐颜听得没什么波动,但这些话语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反而比自己压在心中好多了。他说:“您怎么称呼?”
忽然,他又反应过来什么,尬尴笑笑说:“我不常回来,不知道……”
那人也和善笑笑看他:“不用这么紧张,我就是一个村的,不是你家亲戚不用叫我什么,就叫我张叔吧。”
“张叔。”
“唉!”他又看向前方,好像在回忆什么,“你这孩子乖,还知道回来看看,好多都是人死了就死了,死了多久都不回来看的。”
都是一个地方的,人大多都相互认识,就是不认识都可以聊两句,司机也插话进来了:“是唉……今年死了好多人哦,我屋二舅那个娃娃也死了……好像说是高三压力太大了……”
他忽然问:“娃娃?你几年级咯?”
“高三。”沐颜说。
“你也高三啊,高三压力是大哈,哎哟,那你是高三死了妈啊?这好难受哦。”
沐颜第一次听别人说这些,忽地眼眶发热,他说:“嗯。”
“唉……”大人们总喜欢开解小孩,司机也是个话唠:“娃娃……你要晓得日子不好过哦,过了这遭,你也算比同龄人成熟咯,要独当一面了。”
沐颜笑了,调大了声音说:“是。”
这样,车上的人便不再说这个了,一直沉默着到了村里下车。有了这个张叔说是同村的沐颜倒是有方向了,不至于如无头苍蝇一样到处转了。下了车,不知为什么,可能是到中午了,沐颜不觉得冷了,反而有些热,他顺着记忆的方向走,到了这里他便知道怎么走了,与那个张叔同行着,到了一个岔路口和他道了别。
江城四面环山,是一个盆地,乡村大都在山里,各户人家说是一个村子,其实散居各处,交往不密,沐颜不认识大多数人,就偶尔哪家出事办席的时候,陈桂会带他回来去吃席,主要是送礼,送了礼吃了席也就走了,沐颜实是认不得这么多人。现在想来,陈桂以往去的那些席交的那些礼,怕不是就是沐颜在葬礼上收的那些,不知道收了多少回来,但应该也是大多了,他忽然理解了中国这种送礼的习俗了,哪家不容易就帮一帮,然后之后有什么事,大伙也能帮一帮,陈桂葬礼上凑的那些钱虽不算多,可也撑起了沐颜这半年的学费,可下半年的学费又不知道哪来了。这些能帮的都有限,乡里随份子一次也就一两百,攒学费还是太难了。
沐颜又想起一些话本子里写,主人公考起了大学却交不起学费,村支书主张给他家借钱,全村筹钱度过这次难关什么的,一般都是村支书挨家挨户敲门,然后打借条,长大了再加倍归还的感人事迹,沐颜却觉得在自己身上行不太通,因为他连挨家挨户的名字都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