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钟意(十二)
远处寺院响起钟声,延绵低喃的诵经声飘入九月的燕北,夏昭南恍若心有所感,不安地朝家的方向看去,湾子庙已经离得很近了,可近在眼前的长街却像深渊,爆发的岩浆从底部喷薄而出,烧毁铁链,将她阻在一步之遥的断桥。
姜溯跪在蒲团之上,骨头冷硬,说出的话也簌簌地沁满冰:“如果您是让我反省谈恋爱这件事,我没做错。”
老太太手里的戒尺闻声就要落下去,终究是不舍,雷声大雨点小地“狠狠”敲他一下,怒其不争:“混账东西,你哪儿来的脸说你没做错!那是你妹!”
姜溯平静道:“我们没有血缘。”
在知道夏昭南不是夏家亲生骨肉之前,他从未对她有任何超出伦理的越界感情,即使后来猜到真相,年少生涩的暗恋也从未宣之于口,他问心无愧,何错之有?
他们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没有血缘也是你妹!她是我们家养大的孩子!街坊邻居全都知道!你和自己的妹妹谈恋爱,以后让别人怎么看我们家?!!脊梁骨都要戳断的啊!”
高高扬起的戒尺不再犹豫,祠堂回响着数声短而狠厉的闷响,姜溯腰背依然挺得笔直,向来倦懒的脸难得正经:“我为什么要管别人怎么看我?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又不是让说闲话的人一起参与,恋爱结婚是我和南南的私事,你们在乎闲话可以把我也赶出去。”
老太太气得戒尺都快拿不稳,狠狠又敲下,男人只穿一件短袖的身上清晰可见纵横交错的尺痕,“造孽啊!你为了一个外人要和奶奶断绝关系?你怎么有良心当着你爸的面说出这种话!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不可能让你娶夏昭南!”
说完,戒尺一扔,关上门留姜溯在里面反省。
夏昭南跌跌撞撞地从还没停稳的车上跑下来时,远远只看到姜溯的车,心神不宁地直接往家跑,夏舜尧在路边蹲着等第二只“兔子”,看到她,一声“姐”还没喊出口,夏昭南急声道:“姜溯呢?”
“祠堂呢,哥一回来就被奶奶领进去了,到现在还没出来。”夏舜尧小心翼翼看她,“姐,你真和咱哥在一起了?啥时候的事儿啊,我怎么不知道?”
从震惊到消化事实,夏舜尧无疑是接受最快的那一个,蹲在家门口一方面是想给夏昭南他俩通风报信,最主要原因还是想当面和当事人八卦,心里卧槽槽:这他妈是我一十八岁的少年能承受的吗?!我姐以前是我“亲姐”,后来变我嫂子,我哥以前和我家没关系,后来是我亲哥兼养姐的男朋友!
草草草太魔幻了!!!国产电视剧都没这么精彩!
夏昭南没心情理会只想吃瓜的夏舜尧,越过他就要进家,顾雅丽从里面出来,拉住她,对她摇摇头:“别进去了,奶奶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进去求情只会让她更生气。”
话音刚落,院里传来噼里啪啦摔东西的声响,伴着力竭的怒骂,“滚!我没养过这种不知廉耻的丢人孩子!谁让她踏进这个家一步,给我一起滚!”
夏昭南紧紧咬着嘴唇,不敢去听那一声高过一声的怒骂,看着明显憔悴的顾雅丽,只能无力地重复“对不起”,顾雅丽摇摇头,看她的眼神慈爱一如从前:“没有对不起谁,你和小溯都是好孩子,只是遇到的身份不对,假如你不是养在夏家,正正常常地和小溯认识,谁都没理由指责你们。”
夏昭南眼睛蓦地一红,心里凄惶。
可是,如果她没有被夏家抱养,她又怎么遇得到姜溯。
顾雅丽轻声劝道:“先走吧,这事儿急不得,老太太一辈子爱面子惯了,一时半会儿观念很难转变。”
事情就这样陷入进退两难,而夏昭南别无其他选择,即使在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藏着这段地下恋时,她已经无数次预想过如果被家人知道该怎么办,真到这一天,才发现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无功。
她可以给家人买很贵很贵的礼物,可以是奶奶眼里最孝顺最听话的孩子,可当这一切和奶奶最爱的孙子挂上钩,她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个不要脸的勾引自己“亲哥哥”的陌生人。
夏昭南颓然地揪住头,被顾雅丽连忙拉住,姑娘眼睛红得掺血,是整整一夜没休息和极力克制着眼泪的难过,看得顾雅丽心疼:“快回去吧,先睡一觉,会好的。”
夏昭南被顾雅丽抱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背,忍了一路的情绪开始溃不成军,眼泪无声地在眼眶打转。
“妈......”一声艰难的称呼后,夏昭南仰头擦把泪,才得以把剩下的话说下去,“您怎么不怪我?”
“怪你什么?瞒着我谈恋爱还是你喜欢的人竟是小溯?”即使夏昭南刻意遮掩,顾雅丽还是听出了她嗓音里的哽咽,松开她,让夏舜尧去拿包湿巾,给她擦拭晕染开的眼妆,“我知道,一直都知道。”
知母莫若女,那些秦音还得需要丰富的情感经验和派人跟踪才能发现的细节,顾雅丽很早就发现了,夏昭南是她一手养大的女儿,不是亲生却远比亲生倾注的心血还要多,她怎么会看不出夏昭南每次和姜溯见面时,都不自觉流露的小女孩情态。
更何况,姜溯喜欢夏昭南,这事儿她同样很早就知道。
夏昭南怔住。
刚擦干净的眼再度一酸,视线模糊地看着心平气和的顾雅丽,一句话都说不出,顾雅丽温柔擦去她跌落的眼泪:“小溯这孩子,真的很好,如果不是隔着这一层关系,我就想你能找个他这样的对你好的男朋友......”
姜溯离开家上大学的那几年,房间一直是顾雅丽收拾,有一次不小心碰到他书架,从最上面那层掉下来一本不起眼的错题本,里面清晰明了地贴着剪裁的错题和更正步骤,乍看没什么特殊,直到她无意翻到背面。
“2010.10.30,月考,685,这次的作文题目很无聊,草草交卷,脑海里一直在想如果是你会怎么写,大概又是会被老师当成作文范本,传到各个班欣赏,你走后,老师从别班拿回来的高分作文都不怎么样,要么字儿写得没你好看,勉强比得上你的又味同嚼蜡,前两天成绩出来,语文老师问我怎么作文退步这么多,我心想这才是我的真实水平,以前都是靠偷看你的周记勉强混作文,现在――”
“2011.01.31,昨晚梦见你,穿着白色羽绒服,戴着毛线帽,陪我去车站,说来奇怪,你走后的这大半年,我常常做梦,梦里清楚记得发生的一切,醒来后却什么都想不起来,这是唯一清晰的一次梦,是不是你也在想我了?不回答就算默认。早上来学校时,下起小雪,知行楼下的腊梅盛开,小小的花蕊,像你笑起来时眨动的长睫毛,但没你好看,这世界上所有漂亮的人和物都不及你,写到这,极其想你,想看你的照片,可考试还没结束,只能在考场边写边等。”
“2011.05.05,距离你离开,已经过去将近九个月了,时间好快,我却依然觉得漫长,你在那边,还好吗?昨天学校举行成人礼,我在红毯那拍了张照,回来后把你p到了我旁边,这样也算我们一起过的成人礼。上次给你留言,问你想考什么学校,你还没回我,我心里存了一丝也许你会回来上大学的幻想,虽然明知不可能,不过不急,来日方长。”
日记到这结束,短短三篇,从戛然而止的第一段到疑似写在草稿纸上后粘过来的第二段,以及最后那句饱含深意的“来日方长”,看得顾雅丽心惊肉跳,她隐约猜出答案,不敢相信,慌忙又往后翻了一页――
一张她从未见过的照片。
男生穿着简单的白T长裤,站在学校毕业典礼的拱门前,身姿挺拔,黑眸难得的微微含笑,他旁边,笑靥如花的少女穿着裙子,微歪头看前方,明眸皓齿,花树堆雪――是姜溯和夏昭南唯一的一张合影。
顾雅丽心里的猜测得到验证,靠着桌子足足愣了大半小时,这才摆好,把东西恢复到原状。
出去锁上门,顾雅丽心神复杂地叹声气,决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夏昭南从来不知道姜溯写过日记。
她哥是一个多冷淡寡言的人啊,情绪都藏在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不玩Q不玩微博,连朋友圈都没开,就连和她在一起时,也懒洋洋的,能动手就不说话,偶尔说几句骚话,才教人觉出几分对她的感情――原来,真正的情深是悄无声息的,不会拿到社交平台卖弄,不会大肆张扬地说“我爱你”,可与她隔着万里迢迢的漫长离别期间,每一句下笔的文字,都是他心底兵荒马乱的燃烧。
“......当妈的,最大的希望就是你能平安开心,小溯是个好孩子,这么多年没谈恋爱,也没接受过奶奶给他安排的相亲,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他应该还没放下你,你回来的那天,他和你一起,是过年后我们第一次见他,这孩子啊,看着对什么都挺不上心的,其实和你一样,心眼儿实,认定一个人几头牛都拉不回来,所以你要问我的意见,我没意见,人这辈子不就应该活得自在点吗?和你喜欢的也喜欢你的人在一起,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不用在乎别人的眼光。”顾雅丽温柔擦着夏昭南怎么都止不住的眼泪,一笑,“你们努力过,争取过,哪怕以后真的没能走到最后,也不会后悔。”
夏昭南喉咙哽咽,除了点头说不出一句话,夏舜尧在一旁同样感动得泪眼汪汪:“妈,我以前真是看走眼了,我一直以为您就是个平平无奇的中年妇女,除了针扎得好没啥优点,就这一个优点还是在我身上练出来的,我错了,您是大智若愚啊。”
顾雅丽敲下他头:“瞎说,那明明是我牺牲自己练出来的,你顶多是我更上一层楼的一块小石子儿。”
夏舜尧:“......”
确定了,他才是领养的!他要离家出走!
龇牙咧嘴的夏舜尧“委屈”地滚到一边,夏昭南止住眼泪,抱住不是生母却给予她二次生命的顾雅丽:“妈,谢谢你。”
顾雅丽摸摸她头:“傻孩子,说什么谢,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妈能做的就是尊重你。”
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