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愚蠢的欧豆豆哟
因为手上的伤,文森特不得不请了几天病假。他天天在家里闲着,除了被菲索斯好吃好喝地伺候,就是和菲索斯一起玩《文明》。他俩定了个规矩,谁输了晚上就听谁的。文森特本来胸有成竹,毕竟他可是文明老玩家,什么世面没见过?结果,开局时喊着不会玩的亚历山大转眼间就发展成了兵强马壮的军事帝国,横扫大陆上其他列强,把稳扎稳打的甘地按在地上摩擦。
于是,文森特晚上也就只有被菲索斯按在床上摩擦的份儿了。虽然输给一个游戏新手让文森特气馁,虽然总是嘴上逞强,但他打心底里知道自己并不讨厌菲索斯换着花样取悦他的身心。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因做爱感到愉悦,并在这愉悦中体会到了自由――自由,多美好而虚幻的词汇。
与菲索斯灵肉相连时,文森特真切地感觉自己是自由的。在菲索斯这里,他终于可以放下从前的自卑、伪装和对自身无尽的苛责,审视并接受自己的一切。可与此同时,怀疑和惴惴不安也愈发逼近文森特。他还没搞懂菲索斯到底是什么――万一菲索斯只是一个幻象,一个幽灵,或干脆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呢?当这种不安像苔藓般在脑海中滋生,文森特总是忍不住向菲索斯索要更多,爱抚也好,情话也好,灵肉的碰撞也好……他需要一个证据,一个自己不是在做梦的证据。而菲索斯给予的则总是比文森特的预期多得多。这样饱暖思淫欲的日子过起来上瘾,文森特一时把研究的事情忘到了脑后。
等他养好了伤再次回到学校时,发现自己的邮箱已经被许多重要或不重要的邮件挤满。文森特原以为自己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博士,却没想到他上次在学会上的演讲引起了不少学者的兴趣,其中不乏言辞恳切希望与文森特共享研究材料,共同开拓研究课题的。文森特知道,这些关注并不是因为他自己的口才卓越,而是因为自己手边的这份从未在学术界出现过的史料。他伸手拿过手边那本古书,小心翼翼地打开翻阅着。古拉斯尼亚语写成的优美词句安静地沉睡在黄褐色的羊皮纸上,即便文森特研读多年,这本书中他能读懂的片段也不过十一,许多文字的真正含义隐藏在历史的迷宫之中。
他扫了一眼那些向他发出邀请的邮件,其中有不少学者愿意与他分享语料库和历史资料。说不动心那是假话,可当文森特的视线再次落回古书上,并看到古书扉页上一串用红色墨水书写的“警告”时,心里又激烈地挣扎起来。
这本书,正如他所声明的,是他们家族代代相传之物,而这本书最初的拥有者在扉页中如是写道:无血脉联系者不可擅自触碰观瞻。否则,灾难必至。文森特不知道书写者姓甚名谁,也不知道他是出于何种目的写下这些近乎诅咒的文字。但这段话的权威性却被他的家族世代相传,并随着岁月的叠加有增无减――因此当他表示要以这本古书为依据研究菲索斯时,换来的是全家,除了他母亲和他外公之外的所有亲属的一致反对。更何况,就在不久前,他从这本书里召唤出了一个身份不明的生物,还遭遇了一系列科学和他的认知都不可解的超自然现象。
想到这里,文森特便礼貌地给各个学者写了回信,婉拒了他们的邀请――并不是他不愿意分享自己的研究,而是他越来越意识到,也许古书上那句警告是对的,这本古书以及与菲索斯相关的那段历史真相,也许真的是会给人带来灾厄的诅咒。文森特花了一上午时间,终于回完了所有邮件。他关上笔记本电脑时十二点的下课铃声刚好响起。想到再晚一步他就不得不和那些身强体壮、精力和饭量都惊人的年轻人们争抢食堂座位,文森特就立刻站起身,准备往食堂走。他刚出研究室,迎面看到两名身着西装的男人朝他走过来。在一众穿着随意的学生中间,西装革履的人总是格格不入。文森特很快想起自己之前被绑架的遭遇,禁不住转头想要逃走。“利瓦尔先生,您是文森特.利瓦尔先生吗!”文森特刚走两步,背后便传来了西装男的呼唤声。文森特心里有些打鼓,但这呼唤声里显然没有敌意。于是他转过身,露出一个看上去尽可能平静从容的微笑:“是我……”呼唤文森特的是一个矮个子的中年男人。中年人走过来,不等文森特回话便热情地握住文森特的手:“太好了,总算找到您了!”看着他挺着的啤酒肚,文森特稍稍放下了戒心――至少,如果逃跑,他还是有信心跑过这个中年人的。文森特把自己手抽出来,退了半步和对方保持距离:“请问您是……”
“哦抱歉,应该先自报家门的。”中年人说着从西装口袋里掏出名片夹,取了一张递到文森特面前,“这是在下的名字和工作单位。”文森特接过名片定睛一看,眼中顿时一亮:“您是……珈蓝历史研究中心的?”
“正是正是。”中年人掏出手绢擦擦额角的汗,“在下是研究中心人事部的经理,您可以称呼我为霍华德。”文森特还没从最开始的震惊中回过劲儿来,此时只能附和着点点头。在神话史研究界,珈蓝历史研究中心虽不是存在时间最长的研究机构,却因为有珈蓝财团支持,资金雄厚、从属研究者众多,近几年在学界表现极其抢眼,贡献了不少令人信服的学术成果。文森特没想到这么有名的地方也会找到自己:“请问,您找我什么事?”
“当然是为了您的研究啊!”霍华德热情地搓着手,“之前的历史学会,您可是最出彩的一个!”霍华德的自来熟让文森特有些生理不适:“您过奖了……我也没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成果……”
“不不不!千万不要妄自菲薄!”虽然文森特表现出了明显的尴尬,霍华德却热情不减,“要知道,这几天大家现在都在议论您的研究,我们珈蓝未来基金会的出资者也已经注意到了您。”被这么直白地奉承,文森特更尴尬了:“所,所以您今天来是……”“我是代表基金会来邀请您,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和我们的理事长共进午餐?”“午餐?你说现在吗?”被突然掉下来的大饼砸中,文森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错,就是现在。”霍华德点头哈腰地笑着,“在下知道这邀请来得突然,但实在也是因为我们的理事长是位大忙人――如果您有急事,我们不会强求,但如果您有时间,还请务必赏光!”“嗯……这个……”文森特扯了扯自己衬衫的衣角。说实话,他是不太想去的。“理事长他是个很随和的人,只是想跟您探讨一下学术问题,您不用紧张!”霍华德似乎看出了文森特的不安,“我们已经在市中心XX大厦XX餐厅定了座位,那里的预约可是已经排到了三年后,您就看在美食的份上,赏个光如何?”文森特听说过霍华德提到的那家餐馆,的确是就算有钱也预约不到的地方。他现在饿得饥肠辘辘,对比食堂的饭菜,电视里介绍的那家高级餐厅的牛排大餐显然更有吸引力。文森特感到自己在动摇,霍华德也感觉到了。不等文森特细想,中年男人便搀起文森特往楼道口带:“来吧来吧,不会让您吃亏的!”文森特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被霍华德拉上了停在教学楼外的黑色轿车,一路被带到了市中心。此时正直饭点,大楼里各个餐厅都人满为患,唯有霍华德提到的那家餐厅门口没人排队,只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今日客户包场,不对外营业,敬请原谅。”
文森特进餐馆的时候,服务生们站成两排迎接了他,将他向大堂里带。诺大的餐厅中一个客客人都没有,只有大堂最深处的一处雅座上坐着一个身影。那是一位美人。美人的美就在于,就算文森特离得这么远,几乎看不清那人的长相,也知道那是位美人。美人拥有一头浅到几乎接近银色的金发、一套希腊雕像般立体的五官和一副白皙得缺乏血色的皮囊,他高挑修长的身躯套在剪裁合体的白瓷色西装里,此时正颔首阅览着手边的菜单。正午的阳光透过餐厅的雪纺窗帘漏下来,在他的发丝和身体上洒下一层薄薄的金色碎砂。美人的身体仿佛在发光,晃得文森特睁不开眼。直到被带到那人近前,文森特才终于适应过来。他抬起头,见那色素稀薄的美人正微蹙着眉头对着他笑,美人拥有一双多情的桃花眼,一颗嫣红的泪痣像一滴血般坠在左侧眼角,他鼻梁窄而挺拔,薄唇水润,明明是个男人,里里外外却透着一种成年男人身上极少见的阴柔之美,仿佛一朵钢铁与玻璃铸成的水仙。见文森特瞠目结舌,霍华德便自顾自张口介绍:“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研究所最大的赞助者,名叫――”“请叫我菲洛,文森特.利瓦尔先生。”美人此时站起身,接着霍华德的话自我介绍着,并朝文森特伸出手,“很高兴见到你。”文森特这才从纯粹的美带来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的失态,文森特脸上滚过一丝燥热,慌忙去握美人的手。在接触到那只手的时候,文森特结实地打了个冷颤――那双手仿佛一块冷玉般没有丝毫温度,这双手和美人双眸的冰蓝色都让文森特在这春日午后想到了寒冬深夜。见文森特发呆,菲洛笑着抽回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来,坐吧。”想到自己真的太失礼了,文森特低下头,有些窘迫地坐下。他眼观鼻鼻观心,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幸好菲洛有所准备,他叫来服务生吩咐上菜,接着把视线转回到文森特这边:“利瓦尔先生,我有幸听了您上周在学会上的报告……真是精彩至极。”“您……您过奖了。”文森特结果服务生递来的冰水润了润嗓子,“我其实也没说什么。”
“不,您简短有力的发言远远胜过某些老头子的长篇大论……请您一定要对自己的研究有信心。”对于学者来说,自己的研究成果被认可远比自己本人被夸赞更令人振奋。菲洛的话让文森特忍不住地雀跃:“其实……其实我的研究刚刚起步,还有很多不足,毕竟古拉斯尼亚语中仍有许多我们现代人无法理解得语料……”此时两盘汤被端了上来,菲洛没有动勺子,而是抬头望向桌子对面的文森特:“这正是我找到您的原因。”文森特本来已经准备开吃了,被美人这么盯着顿时又重新紧张起来。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挺直脊背:“您,您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如果文森特先生不嫌弃,从明天开始起,可以作为我们研究所的特别研究员,访问我所不对外公开的资料库……我们的资料库里保存了大量古拉斯尼亚语文献,想必对您的研究很有帮助。”
菲洛勾着嘴角似笑非笑,这表情让文森特恍惚间感觉到一丝眼熟。有那么一刹那,文森特很想点头,但他的潜意识里却忽然升起了一种无法忽略的警觉:“谢谢您这么青睐我的研究……可我又能为你们带来什么呢?”他斟酌着措辞问道。“您是在问我们对您的要求,对吗?”菲洛把文森特模棱两可的问题用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文森特先生,珈蓝历史研究所是一家致力于挖掘历史真相、构筑完整历史观的学术机构,我们能对我们的研究者有什么要求呢?无非是希望他们多出一些对学界有价值的研究成果……比如,您所感兴趣的有关邪神的研究,我认为这个课题很有价值。”
“是……是吗……”菲洛言之凿凿,似乎很有说服力,可文森特心底的不安却愈发明显了,“恕我冒昧,您是对我的课题有兴趣,还是对我手中的史料有兴趣?”听闻此言,菲洛从汤盘里抬起眸子:“文森特先生,我当然是对您的课题感兴趣了……当然,我相信您对我们研究所的研究方法有所了解――我们这里的研究者都是以合作的方式进行研究的,因此,如果加入我们,您会成课题组中的一员,您的资料自然也会成为我所共有资料的一部分。”
“是这样吗……”这样的答案不出所料,文森特叹了口气,“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能无法答应您。”窗外飘来一朵乌云,将阳光的温度从大厅中抹去。“哦?我能听听理由吗?”菲洛不慌不忙地问道。“因为我手头的史料是我的家族的财产,可能不适合与其他研究者分享。”文森特放下餐具,“而且,比起做一个庞大组织的螺丝钉,我更习惯独立进行研究。”
“是这样吗……”菲洛蹙起眉头,露出一副十分困扰的神情,“我倒是认为,合作可以使人们更迅速地达到目的。”
“我不否认您的观点,但人在群体中难免丧失属于自己的独立思考。更何况,据我所知,您的研究所里并没有专门研究菲索斯的课题组。”
提到自己的研究,文森特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请问,如果我加入,您会把我分到哪里?还是为我单独组件一个课题组?”“文森特先生,我相信我的研究所里一定存在能够让您满意的课题组――当然,如果您愿意,您当然也可以自己组建课题组。”菲洛不紧不慢地回答,“这都看您要怎么办。”菲洛开出的条件几乎可以说是有利无害,可文森特心底的一个噪音却在警告他――这一切,有哪个地方不太对。文森特不能明确地表述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如果一定要说,那就是菲洛的“橄榄枝”实在是太完美了――文森特对自己的研究有自知之明,就算这份研究再新颖,也远远够不上在一个大研究所里单开一个课题组的水平。而言过其实的赞扬,多半抱着不可言说的目的。“抱歉,我还是……无法接受您的好意。”
文森特说着站起身,此时主菜已经端上来了,他却没有心思去品尝那看上去就十分昂贵的牛排,“感谢您的盛情款待。”见文森特要走,菲洛却也不阻拦:“好吧,既然您如此坚定,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但是,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讲。”文森特道。菲洛用餐巾擦擦嘴角,此时太阳从乌云背后探出头来,阳光再次笼罩了菲洛周身:“您愿意舍弃已经到手的切实幸福,去追寻一个遥不可及、虚无缥缈、甚至可能让您坠入深渊的真相吗?”这问题来得太过突然,文森特不解地皱起眉:“您所说的真相是指……”“比如有关菲索斯的真相。”菲洛笑道。文森特思索片刻,抬起眼眸:“我相信,一个真相,哪怕再残酷,也强过一百个伪善的谎言――这也是我研究菲索斯的初衷。”文森特的回答让菲洛的笑容更明显了。
美人笑起来更美了,但文森特却无法从那笑容里找到些许属于人类的温度。“很好,很高兴见到您。”菲洛起身,抬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与他刚才邀请文森特入座时的动作如出一辙。望着文森特离去的背影,菲洛缓缓收回了笑容。他重新坐回位子上,却对眼前的食物视而不见,只是望着阳光明媚的窗外。此时,一个男人从餐厅包间中走出来,坐在菲洛对面。
“卢克,你都听到了……”菲洛转过头来嫣然一笑:“真可惜,交涉失败了。”“您大可不必亲自做这些事情的。”卢克替菲洛倒了点红酒,“交给我们做,也足够探查出敌方的底细。”菲洛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我只是很好奇,能掌控住菲索斯,让他哪怕饥饿难耐也忍住不去杀生的人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您的结论是……”菲洛轻轻哼笑了一声:“我这个蠢弟弟,这么多年了,喜好还是一点没变。”卢克静默着等待着菲洛继续发言。“文森特……他的体内流着和维洛瓦一样的血液,山民之血,祭司之血,异教徒之血――他是维洛瓦的后代,也是维洛瓦的分身与转世。”
“那岂不是说,文森特和那位祭司一样拥有强大的魔力?”卢克说着推了推眼镜,“怪不得他上次能够轻易破除我们的魔法结界……”
“亲爱的,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菲洛在桌布下抬起脚,用鞋尖蹭了蹭卢克的小腿,“你应该高兴,我们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被骚扰的卢克眉头微微颤抖,但很快又恢复到没有表情的状态:“您的意思是……”菲洛――不,现在应该叫做菲尔洛斯了――将视线放向窗外:“文森特会成为我们的助力――只要我那个蠢弟弟想起他自己到底是谁,想起维洛瓦到底是如何背叛他,如何将他置于死,他自然会选择回到的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