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34、不如湛公子
第34章34、不如湛公子
常妈妈混迹人间多年,早成了个老油条。她管卖人这事儿叫送人回家,好似就算做了个七房小妾,也是青柳巷里丫头们的好归途。
洛星然一听,也无所谓地摇了摇扇,“既然如此就有劳常妈妈了。我这朋友头一回来,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姑娘,常妈妈见多识广,给他安排伺候好了,旁的都好说。”
常妈妈一听,表情一下就真实多了。
她领着二人朝里走,喜不自胜的神态任谁看了都知是遇上了条大鱼。一路上那张巧嘴也不停,这边指指莲花池说是新移来的品种,那边指指候在红轿前的跑夫说是今年新加的服务,路过几颗大小不一的夜明珠,再途经一条蜿蜒的木桥,径直来了需要高消费才能进入的主楼内。
和外头吵吵闹闹的氛围不同,高墙一围立,耳边的空气都清净了。
锦筵银烛,丝竹悠扬,金碧辉煌到让人难辨昼夜,仿佛日月也能在此颠倒,全投入一樽不见底的酒具里。一张张矮几半围着中央高台,从楼上到楼下客人一边笑着交谈,一边欣赏面纱女动人的舞姿。
好身段被包裹在如水的绸缎里,那张脸随动作似露非露,反而比直接将真容呈现出来更勾人心痒。
常妈妈介绍了舞女的名字,又叫了两位姑娘一左一右过来倒酒。
她见洛星然挂记着绿荧,就近给他喊了个长相几分相似的来伺候,眉飞色舞道:“公子有所不知,咱们青柳巷来了个了不得的可人儿,弹得一手好琴。您来的时候正好,等这曲结束了就是她上场,若是您喜欢,今晚便让她陪您说说话……只是这丫头手金贵,早年吃过苦,受了点伤。除了白日安排她表演那段时间,私下里是不碰琴的。”
洛星然拨弄着姑娘腕上的玉镯,“哦?她吃过什么苦?”
常妈妈心疼地抹抹眼角,“她爹娘死得早,还是镇上人东一口西一口喂大的。但她懂事,小小年纪就替人做工,什么粗活累活都干过,导致现在右手只要使劲儿久了就发抖不止。我看她既然有靠琴吃饭的本事,也舍不得她再为了一顿饭拼上半条命,便给人接进来,算是勉强提供一个避风避雨的去处了。”
说到这里,她又一甩帕子,嗔道:“哎呀,瞧我这张嘴,一不留神就说多了。您可千万别在她面前提这些伤心事,绮云性子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实际上心思细腻得很,一回忆起来又要难过的。”
“自然。”洛星然答应一声,摸完镯子就松了手,改摸谢信垂在腰后的马尾,掬一捧水般轻轻托起,再任由发丝从指缝间滑落。
这动作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狎昵,落在常妈妈眼里,让她诧异地多观察了一会儿。倒是陪在谢信旁的姑娘借着舞曲踏了几步,轻盈得似乎会随风而起,有意无意瞥来的眸子间皆是成熟女子别样的味道。
洛星然看她大腿都要贴谢信胳膊上了,斜靠去椅背,眯着眼问感觉如何。
谢信无动于衷:“不如湛公子走起路时的动静悦耳。”
舞裙随妖娆的舞姿摇晃,金属饰品在空中互相撞击,叮铃铃的声音抑扬顿挫。
洛星然哈哈大笑,没多久音乐停下,周围本在一个度上持平的低语瞬间拔高不少,像是原本平静的温泉里咕嘟冒出了泡。
听过月梅描述绮云出场时客人们的疯狂痴迷,他此时丝毫不意外。自进来后0369里里外外探查过一遍,系统虽然看不出人的魂是怎么丢的,但能告诉他周围没有任何异常,别说是店小二嘴里提及过的女鬼,就连明珠湖也一丝怨气都没寻到。
很快,一位身着粉绿的年轻姑娘抱着琴来了台子中央。
她赤着双足,一双雪白的脚踩在浅色地毯上,和眉心点的花钿一呼应,叫她看起来年纪又小几岁。
这就是被许多人念叨过好几回的绮云姑娘了。
听常妈妈说她年方二八,在现代还是上高中的青涩年纪,原著中却是个一点儿也不惧场的小美人。
绮云大大方方于屏风前落座,纤细的指尖抚弄着手下的琴弦,就连嘴边俏皮的弧度似乎都经过丈量,再“嗡”一声响,周围的所有人就立马安静下来,目光全都投放到她的身上。
“今个气候不佳,日头又冷了些,劳烦哥哥姐姐们特地来捧场听曲儿了。”
她脖子上挂着一把金锁,剔透的玉片垂在锁骨上,整个人瞧上去跟个精致的人偶一样。刚听个招呼般客套的开场白,在场已经有人激动到双颊泛红,去一旁的点花娘子那儿买了好些把鲜艳花束,全一窝送去了台上。
花不过普普通通的品种,要价却比外头大街上贵了十倍,走个形式而已,和追星有异曲同工之处。绮云羞涩地道谢,特地往打赏最多的人那边看了几眼,后便切入了正题。
早在旁人三言两语的夸赞中,洛星然就知道这位新晋头牌技艺绝佳。她仿佛和琴产生了共鸣,放在以音律为主的神意门里,也算得上是天赋超凡的。
琴音盘旋在主楼上空,围坐成半圈的听众皆面露陶醉。没多时,台下断续响起了闷闷哭吟,常妈妈扇子遮住嘴,低声地道:“这曲子是绮云上个月新作的,唱的是古时青楼女子与书生私定终身,书生却最终娶了个达官贵人家小姐的事儿。”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题材很老套,在话本盛行的鹤泉镇却备受欢迎,常妈妈絮絮叨叨地给他讲,上了瘾似的,还专程拿了盘瓜果来,说是免费送,接着说到那书生去京前给了青楼女子一块玉做定情信物,后来女子等了三年也没等人来,只好托人拿信物去京城寻人,这一路又费了不少青春,拖到耳畔的珍珠都黄了,对方只派人回了句让她做妾的话,那女子也知郎君心意已变,便让小厮将信物退还,当晚跳河自尽了。
故事讲到最后,常妈妈面色有一瞬不自然。
曲子同样到了尾声,音律入耳,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凝成实质般一下又一下砸在地上,又好似轻易随风而散了。
洛星然某一瞬间恍惚看见一袭白衣人影坐在台沿,原本被擦得透亮的地面泛起水波,忽而巨大的悲恸袭击了他,让他呼吸一促,身体不受控地就要伸手去拦,在0369警报发声前,谢信先一步攥住了他的手腕,猛地将他拉回了神。
台下掌声如雷,花团锦簇,无数叫好。
绢帕湿了一个又一个,也有人呆呆地望着停下小作休憩的绮云姑娘,不知想些什么。
洛星然颈后出了些汗,他看向谢信,谢信则冲他下巴一擡,指向屏风。那绣着云鹤与金日的屏风半掩在自高而下的纱幔后,通往后台和休息间,绮云和上一位舞者都是从里面出来的,不但隔断了两处不同空间,同时也起了装饰与美观的作用。
洛星然若有所思地扫过一眼,随即冷冷地笑了一声。
刚才是找到他头上了?想让他和上个月青柳巷里的姑娘一样也从明珠湖跳下去?
猜测谢信有了眉目,他拉过对方的手,在掌心写了个“拆”字。
他写得慢,谢信任他竖折弯钩完,逐渐被指甲刮得受不了了,小拇指与无名指微微回缩,拢住了他的食指指尖。
“一点小圈套都能踩进去,看来湛公子病得还挺严重。”
洛星然把喝完的半杯酒擡高,让一旁姑娘重新给他添满,“你在对一个病人不满什么?”
谢信道:“只是觉得当初你与我拼死相争都没落得下风,现在这么轻易中套无异有辱于我。”
“说什么呢谢公子,拼死的从头到尾可都只有你一个。”
他边说边漫不经心将手指沿着谢信指缝扣入半截,后者盯着相贴的肌肤看了两秒,默默噤了声。
琴弦再次被拨响,试手感般的杂声过后,绮云姑娘轻盈揽袖,换了首轻柔的曲儿。
若说方才那满是痴怨的曲子像如履薄冰的冬,现在历经的便是光明柳媚的春。它平缓地绽放,描绘着早春一对姐妹快马加鞭在郊野赏景之图,光是联想到没蹄的绿草与齐开的百花,就足以让人心驰神往。
乌泱泱的后脑勺不住摇晃打起拍,一曲弹到一半,谢信才擡起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