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97、幻境（四）

◇第97章97、幻境（四）

“哎呀！疼，疼！”洛星然边跟着下楼边乱叫，半途被一把抗起，这才有功夫娇气地吹了吹手腕，“还没到晌午呢，哥你饿了？”

洛承宣看他眼泪汪汪的样子，也懊恼起来。他回头看了眼茶肆通往二楼的楼梯，那小孩并没跟上，可他却有一种不大好的直觉，好像什么事已经开始了，却又无力阻止。

这种感觉很微妙，硬要形容，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高处悬下，绕在了他弟弟身上。而那根线的另一段抓不到影，正是因为这种即将失去的悚然，才让他起了一种逃跑的冲动。

洛承宣的直觉一向很准，不然也不会走那么多年商道还毫发无损。在修仙界靠流通货物做生意可不是什么轻易的事，若没有一两分运气和预判，折损是兵家常事。

“你……罢了。”本来想让洛星然离人远一点，但他弟弟这性格不但不能理解，还会认为他是个势利眼，只好忍了忍，决心以后自己多留意，“走了。看看那家肉夹馍的摊子收没收，想吃就再买一个吧。”

洛星然雀跃地抱着他的脖子，很高兴地踢了踢腿：“嘿嘿，好！我吃一半，阿娘吃一半。”

洛承宣差点气结，“我呢？”

洛星然深思熟虑，很舍不得道：“那我吃肉，你吃馍？”

洛承宣：“……”白养了这是。

洛星然把脸埋在他肩上，偷偷地笑。笑完感觉胸口什么东西硌人，一摸才想起来是手炉，他恍然道：“这个也应该给谢信的。”

洛承宣冷漠脸：“哦，给他手炉，让你亲哥吃馍。”

洛星然反驳道：“你又不缺手炉。晚上可冷啦，我昨天把窗户拉开一条……呃，反正就是很冷。”

洛承宣“呵”地溢出冷笑，“好啊，大冬天晚上偷偷开窗吹冷风是吧。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今天闹胃疼明天闹头疼，得让喜儿她们好好盯着你。”

洛星然装死一阵，又闻到了肉夹馍摊子上那股吸引人的香味。他擡起头，小声问：“哥，谢信晚上会去哪里睡觉？”

“不知道。”

“可是没有家的小猫咪在冬天会冻死的。”

“他是人，又不是猫，他知道该去什么地方。”洛承宣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我看他不像没主意的孩子。既然拒绝了你，就肯定有自己的打算，你不用太操心。”

洛星然似懂非懂，哦了一声。他想着，猫在下雪后都会销声匿迹的。

但他的生活太丰富多彩，每天那么多人陪他玩，哪怕洛承宣不在，院子里的人也都用十全十的精力在逗他开心。

于是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一切照旧，天也随之越来越冷了。

在无忧无虑的成长中，洛星然见到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这并不是初雪了，带着浩荡到埋藏一切的势头，整个武陵源都被洁白所覆盖。

喜儿和他堆了好几天的雪人，把家里从大到小所有人都捏成了雪娃娃，还特地去找来各种小布片和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贴成五官裹成衣服。

老爷，夫人，大少爷……她也在其中。一排数过去，最后喜儿指着最小的雪人问：“少爷，这个是谁呀？”

洛星然看了一眼，“是我的朋友。”

他快忘记谢信长什么样子了，不过本来那张脸看得就模糊，只记得对方的声音，和那双乌黑的眼睛。

喜儿便拿了削好的树枝，给他的朋友做上两条直冲天的手臂。

随着春暖花开，最难熬的日子过去，洛星然的胃病总算没再复发。

这让洛承宣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他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小漂亮，察觉温度也回暖了，便从自己屋里头拿了个纸风筝出来，让喜儿带洛星然去玩。

洛家不需要洛星然学复杂的赚钱技巧，或者是与人勾心斗角的处事方法。就像洛夫人从始至终期待的那样，他们最宝贵的孩子只要健健康康长大就好。

洛承宣同样坚定不移，他是长子，也是兄长。就算天塌下来了，那也是落在他肩上的，是他的责任也是义务。

可是那根线终究还是断了开来，在洛承宣已经完全放松警惕之后。甚至导致悲剧发生的缘由，都似乎因他而起。

洛星然再看见洛夫人养的那只小白猫时，猫已经长成原先好几倍大了。

它很黏洛星然，几乎看见他就会挨上去，别人都不放在眼里——除了吃的。

这大概也算是一种美德吧，毕竟哪有小猫咪不爱吃饭呢，还不挑食，放在任何一个铲屎官眼里都得感慨一句难能可贵。

猫的爪子被喜儿磨平了，好在性子虽然调皮，到洛府后却从未展现出攻击性，洛夫人见小儿子也喜欢抱着它到处窜，干脆就将它留在了小院子里，让它陪伴洛星然成长。

只是在那场雪之后，洛星然再也没听过奇怪的声音，好像曾经耳边有过的呼唤只是幻觉，他也很快将这件事抛在脑后。

直到有一天，他照旧抱着猫睡了午觉。

春日阳光暖洋洋的，院子里院子外都种满了花树，一墙绕一墙，躺在床上透过半开的窗便能将五彩斑斓的景纳入眼中。

在和煦安逸的氛围之中，洛星然做了个梦。

梦里的他睁开眼，看见了一团怪异的雾。与平常清晨会遇到的白雾不同，他眼前的雾漆黑如墨，丝丝缕缕线一般地缠绕打结，团着漂浮在半空中。

他感觉不到恐惧，好像只是单纯的被新事物吸引。和许多不知者无畏的人一样，正因为不懂那是什么，又或许直觉它不会伤害自己，所以便靠近了。

雾触在指尖，冰冰凉凉。洛星然来不及感受更多，他隐约看见雾中浮现出一张脸。它没有颜色，依旧是黑的，但五官却在逐渐完善的勾勒下变得清雅立体，甚至还有两排浓密的眼睫。

洛星然呆呆地看着这离奇的一幕，看着那双逼真的眼睛缓缓睁开，眼瞳却是冷血动物独有的模样。

金色的竖瞳。

“与它纠缠多花了点时间。”

对方说着他难以理解的内容，淡漠的眉眼自睁开就有了生动情绪。微妙的停顿后，洛星然听见了他的后半句话，“……但能见到小时候的公子，于我而言也是意外收获了。”

洛星然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试图与它对话，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黑雾唇角扬起一抹笑意，它不但有了头颅，还将身体也制造了出来。渐渐的，属于人类的皮肤包裹住浮动的雾面，它成了一个完整的人。

洛星然心中的震惊难以描述，毕竟大变活人这种事前所未闻，更何况这个人模样太好，光是站在那儿就仿佛流光皎洁，他感觉自己的发顶被轻轻碰了碰，接着青年弯下了腰，在他额前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