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96、幻境（三）【二更】
◇第96章96、幻境（三）【二更】
小二迟疑地看了他一眼，察觉到了些微妙的不对劲。
但很快他又想，若是能把人哄开心了，赏钱那还不拿个够？就算小少爷不给，洛大少回来也一定会给。
于是他不断重复同样的行为，直到口渴感消失，水顺着喉咙流下的感觉变得麻木。
名贵的茶水混在一起，味道逐渐恶心起来。壶陆续空了几个，旁边卜卜冒气的开水也接连上炉好几回。最后实在喝不动，他摆了摆手，支吾道：“喝不下了，真喝不下了，小公子。”
洛星然把绿豆糕掰成碎末，在桌上拼起话本中看过的小狐狸。此时正拼到关键的尾巴尖，闻言头擡都不擡：“继续。”
他对哀求不屑一顾，好像离达成取乐目的远远不够。
小二这才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下难看得要命。原先没听说过洛家小少爷是蛮横性子，现在看来比蛮横恐怖多了。
人的胃是有容量上限的，一次性喝多了水，头都跟着隐隐作痛。他端着杯子的手开始发颤，好似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肢体动作，半晌将杯子递到唇边，刚抿一口，忽然从椅子上跌下，掐着喉咙一阵狂吐。
那张红得不正常的脸上肌肉一阵抽搐，怪异的动静让二楼闻声望来的茶客惊诧不止，还当是茶里有毒，接连要走。
被吐在地上的除了茶水，还有些没能消化的食物残渣。喘不上气的痛苦让头晕眼花的店小二满脸冷汗，分不清哪里是鼻涕哪里是眼泪，把头发都黏成了一团。
“哎哟，哎哟……怎么了这是？”楼下的掌柜看人都跑了，摸不着头脑地赶了上来，没想看见的却是这幅狼狈图景，急得往他脑袋后呼了一巴掌，“折腾什么呢？！人都给你吐没了！”
谁知这巴掌打下去，直接给人打晕了。
掌柜的愣了好一会儿，弄不清发生了什么，只顾着给洛星然道歉去了。
他花好大功夫给昏迷不醒的店小二擡下去，又让人把周围拾掇干净，随后赔笑且肉疼地说这顿不收费，念着这是城里有头有脸的贵客，还想再说些好听话替自己门店挽回点形象，就看座上的人虚虚摆了两下手，让他滚蛋。
小公子既然没动怒，说明不是很在意被搅乱了心情。掌柜的如蒙大赦，赶紧倒退着撤离现场。
这下二楼的客人走了个精光，除了半大的人孑然坐于桌前之外，只剩下角落里一直躲藏着的少年。
洛星然擦了擦手上沾的糕点屑，感觉一道视线直直打在身上，头一偏，正好和那少年对上了目光。
这场戏已然落幕，只是受难的主角中途换了一位，最初的参演者成了台下观赏的看客，经历了巨大转变的人到现在还有些回不过神。
但对方并不畏缩，乌黑的眼瞳哪怕在阴影下也微微发亮，见桌上那只手招小狗似的勾了两下，便一声不吭婻枫地靠了过去。
光透过窗纸打在身上，将角落里潮湿又阴沉沉的气息驱散干净。
少年手脚并用地爬上洛星然对面的椅子，胃部的痉挛让他脸色发白，甜腻的香味像是露出水的饵钩一样，诱惑饥肠辘辘的人张口去咬。
“愣着做什么，吃啊。”小少爷歪着头，对他只看不动的行为很不理解，“你不饿吗？”
少年张了张口，他太久没说话了，找了好一会儿发音的感觉，嗓子里挤出来的声似蒙着一层雾的纱，“……饿。”
洛星然了然，被托起的腮肉软软贴着手心，笑嘻嘻道：“你也听到了，这都是免费的，不会让你付钱。”
正因为是免费的，或许才更令人难以接受。
少年钝钝地点头，冻伤的手指蜷了蜷，又缓缓松开，拿了最近的一块白糕，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塞进嘴里后囫囵下咽。
这个人刚刚是在帮他出气吗？好像是的。
头微微低垂时，杂乱的碎发便会遮住他的眼睛。他一边吃一边想，脑袋上还隐隐作痛，但身体暖过来了。
“喂，你叫什么，从哪儿来的？”洛星然好像对他很感兴趣，“我之前从没见过你，你家也在武陵源吗？”
他问题很多，洛承宣总说他是问题精转世，一遇到感兴趣的事后脑子里就盛满了为什么。
少年艰难地咽下糕点，踟蹰了一下，才回答道：“……谢信。我的名字。”
“谢信……谢信。”洛星然念了两遍，想起洛夫人给他说过这个“信”字，是真实、相信的意思。他暗暗记下，又催促道：“你还没说别的呢！”
谢信说：“我没有家。我是从郊外来的，保护房子的阵法失效了。”
“阵法？你认识仙人吗？”洛星然面露惊讶，又重新仔细地打量了他一遍，正要说些什么，却听楼梯方向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洛承宣拎着肉夹馍姗姗来迟，他半途遇到一位熟人，就多聊了两句关于生意上的事。怕洛星然等急了，赶来的路上差点不顾礼仪地跑起来，没想却看弟弟心情很不错地坐在那儿，对面还多了个陌生的小孩。
还灰头土脸的。
“然然，这是？”洛承宣把油纸包放到桌上，带着点审视的目光落在对面。
洛星然则很高兴地介绍：“我新交的朋友，他认识仙人呢！”
洛承宣看了谢信一眼，也不知信没信，“这样啊……我也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早知道就多买一份肉夹馍了。”
他是与修士打交道惯了的，走商路和下海捕鱼一样暗藏危机，在遇到妖兽时必须有修士的护送才能全身而退，他们这些凡人一点对付能力都没有。
但他了解洛星然，故意这么说完，果真他弟弟便大方地把油纸包推了出去，“我不吃了，给他。”
洛承宣很满意，谁知谢信又把东西推了回来，沙哑地说道：“不用，我吃饱了……谢谢。”
洛星然坚持安利：“他家的肉夹馍很好吃的。”
洛承宣抓住了关键点：“等等，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吃的？”
洛星然头脑转得快，无辜道：“我没吃，都是听别人说的呀。”
洛承宣眯着眼睛，一副要将他看透的样子：“别乱吃知不知道？把衣领系好，阿爹出门了，我们得回去和阿娘一起吃饭。”
洛星然乖乖地哦了一声。
他跳下椅子，洛承宣弯腰帮他整理好不知什么时候歪了一些的金冠，去牵他的手，“我上来的时候楼下掌柜的还说他们惹你不开心了，发生什么事了？”
洛星然不计较道：“一点小事，都解决了。我还给你省钱了呢，可以买好多话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