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95、幻境（二）【一更】
◇第95章95、幻境（二）【一更】
武陵源的集市很热闹，给百姓一条街，他们能将摊位从街头摆到街尾。
冬天人起得虽晚，但洛星然出门时已经接近中午，正是一天温度接近最高的时候。
他手里的小炉子还是没放下，洛承宣知道他懒得拿，专门找了根绳子穿着挂在他脖子上，怕他看不见摊上都在卖什么，又将他放在自己肩头坐着。
不过有趣的东西这位小少爷向来不缺。
他爹和兄长在外奔波，遇到些异域情调的物品都会带回来，久而久之，几乎没什么能轻易入眼的了。
于是说是出来逛街，实际上更像是出来凑个热闹，感受一下摊贩的热情和讨价还价的氛围。
一整条街走下来，尽头处是一间茶苑。
洛承宣谈生意时来过几回，里面环境素雅，一些就着吃的点心也做得不错。凉风将洛星然的面颊吹得红彤彤的，他伸手搓了两下，带着人进去要了一张二楼的桌子，点了壶热茶。
周围零零散散坐着进来暖身子的客人，洛星然摆弄着买来的机关木车，看着它咕噜噜从桌子一头滚到另一头，嘟哝着说：“我想吃肉夹馍。”
街头那儿支了个肉夹馍的小摊，炖肉的浓香飘得满巷都是，勾得路过的人都要瞧上几眼。
外头做的餐食总比府内做得油腻，再加上近来生病，送到洛星然嘴边的都是清汤寡水，一闻这味儿就跟八百辈子没吃过肉一样，不由自主地分泌口水，硬生生惦记了一路。
这车还是洛承宣为了转移他注意力买的，可惜弟弟从小古灵精怪，没起多大作用。
他眼巴巴地往肉夹馍小摊看时，洛承宣只当没注意到。愿意纵着弟弟给他买想要的奇珍异宝，但不代表纵着他吃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别一边身子没养好，转眼又变得更严重了。
洛承宣不慌不忙吹了吹杯上热气，搬出老套的借口：“钱都拿去买小车了，买不起肉夹馍。”
洛星然嘴角一抽：“我已经十岁了，又不是两岁。”
洛承宣摸摸下巴，用一副追忆婻枫的怀念口吻道：“但你两岁时尿床的样子哥哥还历历在目呢。”
想用羞耻心来打压对肉夹馍的欲望可行不通，洛星然不吃他这套，捂着脸装腔作势：“呜呜，我就是想吃肉夹馍——”
洛承宣铁了心地拒绝：“哭也没用。”
既然没用，洛星然便放下手，一双眼睛一点儿湿润感都没有。他趴在桌上，退而求其次道：“那我要黄鼠狼的话本。”
洛承宣：“……”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话本？”
洛星然说：“黄鼠狼的。我早上都没看见黄鼠狼，它是长得像老鼠的狼吗？也能变成人去勾引皇帝吗？会不会长出九条尾巴来？”
洛承宣直接站了起来，“你在这儿坐着别乱跑，我去给你买肉夹馍。”
洛星然笑嘻嘻地撑着脸，眼尾像得逞的小狐狸一样上挑，细声细气道：“哥哥最好了。”
洛承宣捏捏鼻梁，一副头疼却拿他没办法的样子，“……少看那些不教好的东西。事先说好，肉夹馍你只能吃一半，待会儿我们要回家吃饭。”
洛星然勉为其难道：“好吧。”
洛承宣得了答应，便动身办事去了。
洛星然一人坐在位上吃着蜜饯和点心，把木车拆了重拼，又拼了重拆，颇有些百无聊赖。
窗户被洛承宣关得牢靠，一点风都漏不进来。他将零件推到一旁，伸长胳膊想打开锁扣瞧瞧屋外的人都在做些什么，还没站起身，视线中忽而窜进一个与他差不多高的人影。
走在街上能遇到的同龄人很多，邻里邻外的多少眼熟。洛星然看过穿小花袄的小丫头，也看过穿货郎服的小伙计，但还是头一遭遇到这么脏兮兮像乞丐的少年。
那少年估计是趁人不备溜进茶肆的，比他小两三岁，半张脸沾着灰尘，脚上的鞋子还有洞，隐隐露着脚趾。
不过洛小少爷眼光毒，虽然对方衣服破旧，但细看却是不便宜料子，不知是家道中落还是走丢后流落在外。他甚至还能看见灰突突的那张脸也长得不错，也就比他差一丢丢——当然，他绝不承认这里有主观意识存在。
这引起了他的兴趣，施施然地又坐回椅子上，翘着双脚有些好奇地盯着对方瞧。
他看见少年躲在柱子后，眼睛盯向客人刚走留了两块春卷的桌子，兴许是饿得狠了，无心留意周围是否有人在看自己，吞咽了一下后跑到桌前，却意料之外地没碰桌上遗剩的食物。
看他伸出双手，洛星然这才注意到他的手冻红了，甚至关节有些青紫。
衣服单薄，耐不住寒。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脖子上挂的手炉，再擡起头时，踮着脚的人正试探地摸向茶壶，发现还残留余温，又小心翼翼地捧起来，隔空从壶口往嘴里灌了一口。
“咳、咳咳……”
不知是茶太浓还是喝得着急，呛着了。
少年手忙脚乱地将手中瓷器放回桌上，一阵咳嗽。那边来收桌的店小二半路一愣，嘴里“嘿”了一声，端着盆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当啷夯在他头上，骂骂咧咧道：“这地方是什么人都能来的？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是什么玩意儿。滚滚滚，待会儿给我壶摔了，晦气。”
被迎头一击的少年吃痛地捂住脑袋，身形晃了晃。他太久没吃东西，饿得没力气，爬楼梯上二楼都头晕眼花，一下跌倒在地。
小二不屑道：“哟呵，年纪不大还会这种下三滥的讹人套路呢？咱们店的茶金贵着，你挨一下让你喝一口都算贱卖了。”
洛星然眉头已经皱了好一会儿，眼见少年又被踹在腰上，低着头一声不吭的模样，不知怎么心口也跟着发酸。
他抿了抿嘴唇，戴着金镯的手忽而拍了一下桌面，斜睨着哼道：“是挺晦气，不知武陵源什么时候也混进了垃圾。”
说话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重万捧的骄矜，一听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家公子。小二对他有印象，知道这位是洛家最疼的小儿子，脸上的表情立马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腆着脸道：“方才店里忙了些，也没想这种讨口子有胆儿进来。坏小公子心情了，我这就把他弄出去。”
挨了揍又受了辱，地上的少年浑浑噩噩擡起头，脸上残留呛水后的薄红，这一看却微微愣住。
椅子上的小少爷头戴镶了红宝石的金冠，唇红齿白，从上到下无一处不精巧，俨然是令人过目难忘的云中玉人。
很快他又重新把头低下，等着被提脖子丢回大街。可店小二的手还未碰到他衣领，那座上的小少爷又开口了，嗓音清亮道：“等会儿，我要点单。”
他说等，那自然以他为先。店小二警告地瞪了一眼地上的少年，而后堆着笑朝桌旁的少爷道：“小公子还想加些什么？这壶是绿梅春吧，再尝尝咱家新进的照月白？”
洛星然翻起菜单，“还有什么，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