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94、幻境（一）
◇第94章94、幻境（一）
冬日的天亮得晚，卯时城镇里陆续有窗亮起灯，或明或暗连成一片。
今年温度格外低，烧火做饭的炊烟袅袅升起，街上没几个人影，就连做小生意的铺子也想避一避这冷风。
洛家的府邸位于城南，府里的各个家仆早早起来更衣洗漱，又忙着给各院的主子们送去热水，慢慢也热闹起来，唯有二少爷的房间依旧安静。
喜儿将带来的盥洗用具放好，她轻手轻脚迈过屋子中央烧了一夜的烤炉，隔着屏风小声道：“少爷，到点啦。老爷和夫人都用过饭了，再不去的话大少爷要来掀被子啦。”
床幔后鼓起的小包蠕动了一下，一只手伸出来，畏寒似的将被子拉过了头，用实际行动表示拒绝。
喜儿习以为常，她这辈子做过最困难的事就是叫她这位小主子起床，任务难度堪比去河里淘金一夜暴富，总得来说就是没一次成功过。
但昨天有人给她支了招，她干劲十足，再接再厉道：“夫人昨天说少爷以后必须用早饭才行，要不然又像前几天一样闹胃疼，还得喝那——么多那——么苦的药才能好。”
痛苦的记忆涌上心头，床上的人艰难地翻了个身，声音稚嫩，却带着这个年岁独有的清亮，“……行了喜儿别念了，我这就起了。”
小主子醒了，小院里其他放轻动作的人不再特地收敛，也投入了新的忙碌的一天中。
毛领裘衣暖融融地裹在身上，绣了银云暗纹的外披低调华贵。比起其他相近年岁孩童身着的朴素棉袄，眯着眼睛洗漱刷牙的小少爷精致漂亮。只是他站没站相，在铜镜前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脸被热水覆上层健康的粉意，眉间尽是懒洋洋的可怜劲儿。
“少爷昨晚又偷偷点灯看话本了？”
喜儿替他梳着发，见他眼底还有淡淡的青黑，瞄了一眼熄灯前搁置在桌边的油灯。
洛星然瘪瘪嘴，“你可别污蔑我。昨夜屋檐上有什么东西跑似的蹬蹬蹬地响，闹了半宿，睡不踏实。”
喜儿想了想，“兴许是伙房今早抓到的那只黄皮子。”
“黄皮子？”
“也叫黄鼠狼，一种皮毛是黄色的动物。”
喜儿可不敢讲太多，上回就是小少爷问了几句狐狸有关的事，结果近半年屋里头堆的都是狐狸有关的话本。那些话本里讲快意恩仇的事儿也就罢了，偏偏其中还有些脸红心跳的情爱内容，若是把小少爷教坏，这责任谁也担当不起。
可惜这个年纪对世界总是有探索欲的，父母与兄长一求百应的宠爱方式让天生的探索欲更是爆棚。洛星然二话不说，眼睛发亮道：“那黄鼠狼还在吗？带我去瞧瞧什么样。”
话音刚落，房里的门就被从外推了开来。
丰神俊朗的青年迈步走近，手里端着瓷白的碗，轻声笑道：“我们然然又要瞧什么去了？等半晌也等不来用饭，阿娘还想让你看个新宝贝呢。”
喜儿往后退开，冲来人行礼道：“大少爷。”
“你先下去吧，这里我来。”
洛承宣屏退了她，将碗搁置在一旁。
药汁熟悉的苦味令镜前那张小脸都皱了起来，他上手捏了两把，拿起金冠为弟弟佩戴，“这药能养胃，还剩下几小袋都得喝完，别想糊弄人。之前让喜儿给你端过几回，结果窗台那盆花都给浇死了。”
洛星然反驳道：“明明是下雨没关窗淹死的。”
洛承宣忍笑点头：“是，还是棕色的雨。”
洛星然悲伤地端起碗，知道药不喝他大哥是不会走。等呛人的热气一窜进鼻子里，又念念不忘地擡起头讲价道：“那喝完得带我去看黄鼠狼。”
“看什么黄鼠狼，你起得太晚，他们早处理干净了。喝完药先去吃饭，今天天气好，等肚子饱了带你去集市上逛逛。”
左右衡量了一下，还是集市更有意思，洛星然瞬间将黄鼠狼抛到脑后。
药喝到一半，嘴里被塞进一颗蜜饯。他嚼着化掉苦味，擡起头看向青年：“哥，你方才说阿娘有什么新宝贝？”
“阿娘喜爱的自然是很独特的宝贝。她现在还在花园里，咱们过去就能瞧见了。”
洛承宣卖了个关子，催他把剩下的也喝完。冬日寒凉，温药下肚都怕他冻着。
等监督完，洛承宣又让喜儿收走碗，替他将衣服该系的系好，该扣的扣严实。折腾一通，做哥哥的总觉得还不够，又取了鎏金火炉给他捧在手里，直把小少年装点得格外贵气，像是朵温室里精心饲育的富贵花。
这十年洛星然都是这般过来的。
洛承宣会走路后便被洛老爷领着四处跑商，那会儿家里条件一般，心思全铺在如何赚钱上。
后来逐渐有了起色，养得起商队，还赚了一套大房子。再后来请得起家仆，日子富足安康，就是在这么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洛府迎来了他们的第二位小公子。
彼时洛夫人虽没四十岁，但在凡人的产妇中也算高龄。她在洛承宣的童年期很少有机会嘘寒问暖，洛星然的诞生无异于弥补十年前的遗憾，她自然喜得不得了，连带着家中好长时间都洋溢着一股喜气。
这可是实打实洛家的掌上明珠。
此时掌上明珠捧着火炉，被洛承宣抱起来走出了小院。
他还是要先看阿娘的宝贝，洛承宣拿他没办法，只好定下看十分钟就去吃饭的约定，这才先去了一趟花园。
嫁人后没怎么吃过苦的女人保养得当，如今夫妻感情稳定，两个儿子又都健健康康，洛夫人瞧着还是跟不到三十的姑娘一样鲜亮明艳。她性子温善，正拿一根狗尾巴草坐在矮椅上边晒太阳边逗猫，余光看见一大一小的人影靠近，眉眼一弯，唤道：“然然来，快到阿娘这来。”
洛承宣将怀里的人放下，洛星然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先是叫了声阿娘，又婻枫直勾勾地盯着巴掌大的小奶猫瞧。
纯白的猫，两个眼睛看不出什么颜色。它像是刚从猫窝里抱出来不久，四肢颤颤巍巍地乱拐，嘴里还咪咪咪叫个不停，一见到他就歪七扭八地往他鞋子上爬，一副找妈妈吃奶的猴急模样。
洛夫人看得高兴：“连小动物都很喜欢然然。”
洛星然摸小猫的脑袋，“它叫什么啊？”
洛夫人也学着他的模样摸他的头，笑道：“刚从门口的草垛里发现的。要不是映禾今日去扫了落叶，这么冷的天它怕是要被冻死在外，也算有缘，不如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小白猫抓他的衣摆，不知用嗓过度还是天生如此，叫得有些撕心裂肺：“咪咪咪！”
洛夫人喜滋滋地说道：“看，它也同意呢！这只小猫可通人性，我早晨抱着它问它饿不饿，它一个劲和我点头，人模人样的。”
洛承宣蹲来了洛星然身旁，正好替他挡住了风口。他目光放在洛星然摸猫的那只手上，有些迟疑道：“会不会是有了灵智？我听说修士中有一类原身就是动物，修行到一定程度后可以拥有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