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讼

阴阳不测之谓神。——《周易》

外面淅淅沥沥下着雨，石柏在玄幽别院跟白玄静学斋醮科仪。道教的斋醮科仪极多。石柏几乎是一有空隙就向白玄静学。“师姐能教的都已经教完了，掌门师弟也都已经学会。”中间歇息时，白玄静含笑说：“现在就算是一个人出去，已经不会有人怀疑师弟是天清派掌门了。”“依我看啊”，秋水插嘴，“师兄以后就做道士骗饭吃算了。”“你还别说。”石柏在木榻上一坐。“师兄还真想做道士。”秋雨端来了两杯清茶，一杯给白玄静，一杯给石柏。

“妹妹，你要不要？”

“不要。下雨天，喝什么茶？”

“做道士还真是不错，清雅自在。将来神州太平了，师弟带着我们找一优雅处所，弹琴下棋，品茗论道。”

“师弟也想。”石柏喝了口一茶。“上次，师弟跟玄清道观的同门讲了俭欲。师弟跟同门说，欲也要省吃俭用，不能浪费。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口欲、目欲、鼻欲、耳欲、体欲、心欲，这六欲里面，师弟觉得，唯有心欲开销最大，最难满足。神州太平，那是大欲，师弟不敢奢望。能将眼下要做的事情办妥，师弟就已经很知足了。到时候，或许就像师姐说的那样，找一优雅处所，满足满足小欲。也符合祖师爷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的要求。至于使民无知无欲，那是圣人自己的事情。”

“弄了老半天，师姐原以为只是小欲，想不到竟然是大欲。”

正说着，颍亳观察使赵淮浦来访。

“客人来找师弟，师姐也就先告辞了。”

白玄静起身跟石柏告辞，撑起雨伞走了。

赵淮浦如今成了天清观的常客，而石柏好像是赵淮浦的山中宰相，碰到什么事情总来天清观坐一坐。石柏站在步檐上拱手迎接。“大人冒雨前来，是不是有特别事情，想让贫道效劳？”赵淮浦拱手说：“天下着雨。赵某想，若水先生应该不会外出，正好趁这个难得的机会找若水先生聊聊天。”牙兵撑着雨伞，遮着赵淮浦，踏着台阶，登上步檐。“贫道正愁找不到聊天的人。大人，快请进！”两人分宾主在木榻上就座。

“大人今天怎么突然有了闲情？”

“赵某这些年一直就想有闲情，可惜这世界不允许。若水先生最清楚，周围个个虎视眈眈，稍不留神，赵某就成了别人的盘中餐。这些年，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赵某想闲情也闲情不起来。赵某比若水先生虚长几岁，当时的情形至今仍然是历历在目。

不是想不想做，而是让不让你做。

朱温僭号称帝后，赵某更是如芒刺在背，寝食难安。不怕若水先生笑话，赵某有一段时间，真是夜夜失眠。说来也算造化，朱温从未来过亳州。稍稍招待不周，赵某怎么办？南华真人说：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看起来很简单，但在神州却非常难。神州到处是罔罟机辟，像赵某这种鹪鹩、偃鼠之辈能活下来，真是不容易。”

“大人都尚且这么说，贫道就不晓得该怎么办了。外人眼里面，贫道与世无争，逍遥自在。可他们不晓得，朱温突然发癫，说贫道传播异端邪说，贫道还不是要腰斩？”

“真是这山见那山高。想不到，若水先生和赵某原来是彼此彼此。”

“此种隐情，不足为外人道也。”

秋雨给赵淮浦送来了清茶。

“孔子说，攻乎异端，斯害也已。大人晓得，神州史上，多少人就是被认为在传播异端邪说而被腰斩。天清派是道教，但跟一般的道教又有不同，很容易被当作异端邪说。贫道看起来与世无争，实际随时都有可能被腰斩。不瞒大人，贫道每天如坐针毡，芒刺在背。

贫道不能担心被腰斩，而忘记了先师的遗命。常言道，黄鳝有黄鳝的路，泥鳅有泥鳅的路。天清派想在大梁国继续生存发展，只能寻找生存的缝隙。那些个杂草在墙头瓦缝里面尚且都能生存，更何况是人？只要能够找到缝隙，还是能够在大梁国苟且苟且。”

“虽窝囊了点，但不失是一种很好的生存之道。”

“还没成仙之前，生存总是第一，根本就顾不上窝囊不窝囊。韩信若是忍受不了胯下之辱，早就给那班恶少给杀了。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没有办法，只能屈节以求伸。记得孔子说过，可以屈则屈，可以伸则伸。故屈节者所以有待，求伸者所以及时。是以虽受屈而不毁其节，志达而不犯于义。生存，发展。先生存，然后才能发展。”

“赵某前些年若不是忍气吞声，早就已经给朱温碾成齑粉。谁不想扬眉吐气？”

“对大人来说，扬眉吐气只是时间问题。贫道读过荀子的书，有几句贫道至今还记得很清楚。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有些事情，自己直接去做，未必就能做得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