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弑
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论语》
梁国争夺皇位的角逐正在地底下紧锣密鼓地进行。石柏与此事无关，只管自己在老君庙的夷希精舍读书、品茶、弹琴。来拜访的客人，当见，石柏还是见。今天，李存国来夷希精舍拜访若水先生。夷希精舍前树木茂密，又透着风。石柏没请李存国进精舍热，而从精舍内搬出了一条小凳子，放在了树阴下，请李存国坐。
“那么热的天，居士怎么想着来看贫道？”
“天热，人更热。李某今天特意来先生这里乘凉。这些时间，李某一直在替别人忙。直到今天，总算有了点空闲。守门人已经说好，只等选择选择时机进门。”
秋雨送来了清茶。
“谢谢！”李存国向秋雨手一拱。
“不客气。”秋雨送了茶，重新坐下跟秋水玩樗蒱。
“人重要的还是开窍不开窍。窍一开，很多事情随之而变。不是在金陵聆听了若水先生的教诲，想做成，只能是痴人说梦。李某小时候，刻苦读书。现在想想，就是给那些书，读坏了脑子，尤其是那本《论语》，根本就是一本害人之书。”
石柏倒没有因为父亲叫石斛将《论语》塞进抽屉就不读。不清楚是哪一天，石柏抱着浓浓的好奇心理，从满是灰尘的抽屉里面掏出那本《论语》开始阅读起来。反正，大人不喜欢的事，孩子偏偏喜欢。石岩见了后，也没有反对。
“人都按照孔丘说的那样去做人，累都累死。暗地里做小人不难，只要依照自己的性子去做就行。光亮着做君子不容易，往往是一不小心就露了馅。骨子里面原本就是小人，却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痛苦不说，而且难。没些能耐，还没遮掩就已经被人看穿。
就比如你方才读的那两句，马上就露出孔丘的本性，十足小人一个！爸还没有见过像孔丘这样无耻的人！神州人将这种如此无耻的人奉为圣人，作为自己学习的楷模，你说能不无耻吗？就说无耻也罢。反正，人家无耻，就让他无耻去。
问题是什么叫危，什么叫乱。许多看起来危乱实际上并不危乱，看起来不危乱实际上才是大危乱。凭自己这么一点小聪明，怎么分得清什么是危，什么是乱？今天跑到这里，明天跑到那里，你说累不累。只有透过迷雾才能看得清事物的真相。这种能耐不是人人都有。像孔丘这种愚蠢的人，哪会懂什么道？云儿要读只管读，但切勿将它当回事。”
既然石岩没有竭力反对，石柏也就将《论语》读了好几遍。要想从《论语》读出孔子无耻来，还真的需要一些能耐才行。妓女不想做了，可以临时做一做淑女；淑女却不能偷偷摸摸去做一做妓女。神州人就是容易被光鲜的言语所迷惑，而不将人的所有言语联系起来看。将这些言语一联系，就很容易透过言语本身窥见言语者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李某现在再仔细想一想，全书要么是无病呻吟的废话，要么是冠冕堂皇的鬼话。开篇第一句，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除了无病呻吟，有谁会说这种无聊的废话？这部书里面到处充斥着利，竟然还大言不惭地说子罕言利。功名利禄是利，贫富贵贱也是利。像‘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这种话，根本只有曹商才说得出口。”
“居士今天怎么突然跟《论语》较上了劲？”
“李某也是有感而发。”
“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这几句话，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居士，孔子自己的人生目的。孔子反对种田，反对种菜，就是种田、种菜收益差，没出息。不像当官，薪资高不说，还可以左右他人生死。
孔子有孔子的利，居士有居士的利，只不过你们利不同而已。依照孔子的标准，大梁应该算是一个危乱之邦。居士呆在大梁，显然有居士的目的。贫道说得不好听点，居士是不怀好意，希望将原本就已经够危乱的大梁弄得更危乱。
孔子还活在人世，肯定会离开大梁。到什么地方去，贫道就不晓得了。如今神州，好像没有不危乱的地方。黄河两岸如此，扬子江两岸也一样。呆在危乱的地方，就是富且贵，也是浮云。这点道理，孔子懂。所以，孔子的再传弟子孟轲主张，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若水先生所言甚是。李某也不晓得自己哪里缺了一根筋，竟然选择了这种利。说来说去，都是李某受了骗而不知。张文蔚、薛贻矩、张策、赵光逢、苏循、杜晓哪一个不是晓得唐要亡早早就开始卖主求荣？为何李某就不？李某确实是一个不知变通的死顽固。只得庆幸的是，李某这人识风头。否则，李某早就被朱温杀了扔进了黄河。
李某不是神仙，生活在神州，每天受世道的熏染。小时候，先父希望李某成龙，督导李某去读孔丘以及孔丘门徒的书。李某没成龙，倒养成一个不好的习惯，一有空就读书。浪迹天涯的岁月里面，身边总带着书。写这些书的人，多半是孔子的门徒。潜移默化，根本就不自觉。当李某有感觉时，已经是病在骨髓。
这时候再想起用汤熨、针石、火剂治疗，已经晚了。”
“贫道看，晚了就晚了。用汤熨、针石、火剂治疗，都是很痛苦的事情，况且已经病在骨髓，想治疗都已经没用。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强行治疗，如同给中央之帝浑沌凿七窍。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何苦自己折腾自己呢？”
“若水先生说的是。明明无救，偏偏瞎折腾，纯粹是自虐。”
李存国在夷希精舍坐了一个上午，在老君庙吃了午饭才动身回洛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