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做媒

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夷。——《诗经》

一条希声社游船，从金陵码头出发，沿着扬子江向东航行，前往浙江东道明州。船上搭载的乘客有希声社都统石斛，刚刚升为副都统的吴留良，朱雀门大县主徐榛，朱雀门少夫人谢宛然，石斛的香袋曲柯和侍儿于苓、沈子揖。

道德经云，轻诺必寡信。诺言好许，兑现起来却很难。若想给自己留一点脸面，最好还是不要轻易许诺。石斛曾经说过，要带徐榛去看海，要兑现自己的诺言。谢宛然希望去明州祭夫，徐榛曾经说过，要带她去，也要兑现自己的诺言。

石斛带上吴留良，是想促成吴留良和谢宛然的姻缘。

从浔阳回到金陵，石斛就提金陵分社主事吴留良为希声社副都统，分社副主事张建阳为金陵分社主事。翌日，石斛带着曲柯乘坐帆船去了岱山。返回金陵时，顺道去了一趟广陵分社，顺便拜访了徐知诰。就在步马都军使府邸，徐知诰和石斛对酌。

“哥哥到现在为止，已经欠了四条命。刁彦能两条，贤弟两条。”

“你我兄弟，怎么能说欠？哥哥有欠，也是欠刁彦能。”

“贤弟和哥哥是结义兄弟，知训、知询是和哥哥一起长大的亲兄弟。结义兄弟要救，手足兄弟却要杀。想想，真个是亲不如疏。”

“道理，小弟不相信哥哥不懂。知训要杀哥哥，知询要杀哥哥，都是都督这个职位太过诱人。神州史上，兄杀弟、弟杀兄，父杀子、子杀父，都是利益太过诱人。看看孔圣人，还不是因利益杀了少正卯？只看到利，看不到情，相互残杀必然。”

徐知诰是吴内外都军使，石斛是寿木店少东主，彼此没有利益冲突。石斛成了希声社都统后，徐知诰跟石斛依然没有利益冲突。徐知诰不关心石斛，也不关心石斛是谁。饶州刺史钟泰章来广陵谒见吴王时，徐知诰接见了他。会谈中，钟泰章提起今年正月发生在饶州的故事以及江湖传闻。姓石？徐知诰预感故事里面的人物石烟可能是自己的结义兄弟石斛。会谈一结束，徐知诰就派心腹幕僚宋齐丘去调查。宋齐丘有了徐知诰事先告诉他的线索，很快确定彼石烟就是此石斛。原本没有利益冲突就有了利益冲突。

“大人如今是内外马步都军使，辅助吴王处理军政大事。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可能会不晓得？那只能说明两点，一是大人不知轻重缓急，二是大人故意隐瞒。仆以为，大人应该亲自去一趟金陵，将情况告诉给都督。”

同吃一锅饭的兄弟尚且如此，更何况结义兄弟。徐知诰接受了宋齐丘的建议，亲自前往金陵，将事情报告给了徐温。徐知诰没有向徐温建议将石斛除去，以免徐温说他无情。

当初，有人上告寿州团练使钟泰章侵占官马，徐知诰派遣滁州刺史王稔去巡察霍丘，从而代为寿州团练使，而改任钟泰章为饶州刺史。徐知诰打算法办其他几位将领，并请求把钟泰章抓起来治罪。没想到，徐温不同意。“不是钟泰章，我早已死在张颢的手下，现在我富贵了，怎么可以对不起他呢？”徐温让徐知诰替儿子徐景通向钟泰章提亲，并以此解脱了钟泰章的罪过。徐温说了，徐知诰只得照办。于是，徐景通跟钟泰章的女儿结成了娃娃亲。

“孩儿觉得事情重要，就专门来一趟金陵，请爸定夺。”

“石烟也好，石斛也好，都姓石，跟李姓沾不上边，就不要去管他了。”

返回广陵，徐知诰将徐温的处理意见告诉给了宋齐丘。“放在那里，终究是个隐患。”不用宋齐丘提醒，徐知诰也晓得。徐知诰原本姓李，有恢复李唐皇朝的野心。可徐知诰的这个李姓，跟李唐宗室扯上关系是几百年前的事情。石斛的存在对徐知诰将来借尸还魂是一个阻碍。徐温多疑，徐知诰胆小。让石斛像鸟一样在吴国乱窜，徐知诰总是不放心。可眼下，徐知诰就是想动也动不了。徐知诰可能不会像徐温那样直接杀，这会损坏徐知诰宽厚仁慈的名声，但会比徐温更残忍，囚禁在笼子里面，让你想死都死不了。

徐知诰不晓得，石斛的身后有很多眼睛在盯着。谁对石斛感兴趣，谁就对他感兴趣。宋齐丘还没有将情况报告给徐知诰，鲁扬声已经将宋齐丘调查的消息告诉给石斛。

“宋齐丘是徐知诰的心腹幕僚，谁对你感兴趣不用猜就晓得。徐知诰这人先被杨行愍收为养子，因不为儿子杨渥所容，杨行愍不得已才将他送给徐温。在徐温家，同样不为徐温家的儿子所容。这种家庭环境中长大的孩子，肯定很会做人，可是胆小慎微，缺少胸襟，没有魄力。没有利益冲突，对你可能很好；有利益冲突，肯定不会容你。

你认为跟他没有利益冲突，他未必也认为跟你没有利益冲突。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谁让你小子不出生在老哥家？你现在确实没有想法，可不能说将来就没有想法。谁能保证？你可不要说老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想彻底消除隐患，杀难听，只能是关。在江南，随便找个地方，给你造个笼子就是。他将来若是当政，而你还在吴国，日子会非常难过。”

“老哥是个君子，想法却像小子一样，是个小人。小子跟他接触多次，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多少晓得一点。他很会做人，特别讲究观瞻。老哥说得不错，他这人胸襟狭小，格局不大，只盯着碗里，看不见锅里。说白了，就是一个穿着朝服的农夫。晓得小子的身份，还不天天担心小子亮出身份，夺了他的吴国？老哥放心，小子不会傻乎乎坐着等他动手。”

确定了石斛的身份，徐知诰一次利用来谒见徐温的机会，特意来希声社总社巡视。在谈话中，徐知诰又提起请石斛去广陵帮他的事情。石斛还是拒绝了徐知诰的好意。“去哥哥的衙门，哪有小弟现在做生意自在？”徐知诰含笑说：“看来得给老弟弄个安乐公做做。”

我过去曾经是世子，现在是希声社都统，将来是徐渊的女婿，徐温的侄女婿，更重要的是，我又不是笨蛋，还真是不那么让人放心。一听徐知诰说安乐公，石斛顿时毛骨悚然。关在笼子里面，找个自杀的道具都没有，说不定连咬舌自尽都不行。到最后，想死，都要向别人哀求。还是在没被关进笼子里前，抓紧时间逃命吧。

“不是故意违逆哥哥的心意，什么公啊，什么侯啊，小弟一点也不感兴趣。小弟现在感兴趣的是海外仙山。秦始皇当年派徐巿带童男女数千人去寻找海外仙山，汉武帝、隋炀帝也派人去找过，结果都没找着。他们没找着，不等于小弟也找不着。一旦找到了海外仙山，搬到仙山那去过，才是真正逍遥自在的日子。安乐公，哥哥还是留给别人吧。”

石斛说得是一本正经，一点也不像开玩笑。

“你真的要找海外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