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2) - 遁 - 渔樵楠溪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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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命(2)

忽然,伊水上出现了耀眼的白光。石柏一惊,立马停止了嚎啕。光晕中,一女神踏着微波,翩然来到了石柏的面前。女神向石柏伸出纤纤素手,石柏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女神轻轻一拉石柏的手,踩着薄雾,倏然而去。

眨眼间,来到一座白色石亭前,四周白雾缭绕。石柏跟着女神,踏着石级,先后进入了石亭。石亭中央是一张石桌,和两条圆形石凳。“若水先生请坐!”女神伸手一指石凳,坐了下来。“谢谢!”石柏手一拱,坐在了女神对面的石凳上。“小神宓妃。”洛神一开口,石柏顿时一阵惶恐,连忙站了起来,俯身作揖。“请坐,请坐!”石柏似乎不由自主地重新坐了下来。女神长袖一挥,石桌上出现一把酒壶和两个酒杯。女神一撩依袖,提起酒壶斟酒。

“小神突然听到有男子嚎啕,特好奇,也就顺着哭声前来瞧一瞧。”

“小子突然想哭,可没地方哭。见这地方空旷,又远离人群,小子才敢放声哭一哭。想不到,最后还是惊扰了洛神,实在不该。望洛神原谅!”

“自姬旦在身边建造洛阳两千多年的时间里面,神州人就不曾让小神过上一天安静的日子!小神听了两千多年的哭声,耳朵早就起了老茧,已经无动于衷了。若水先生哭似乎有些特别,引起小神好奇。杨子哭歧道,墨子哭练丝,子舆哭时命。若水先生哭什么?”

“小子只为自己身为神州人而哭。”

“做神州人不是挺好的吗,若水先生为何要哭?”

“神州人就是洛水中的小鱼。看到好处一拥而上,看到危险一哄而散。这些年,这一特性表现得清清楚楚。否则,黄巢造反以来,怎么可能有数千万人被杀?小子想了好久,才想明白,小鱼为何要成群结队。每一条小鱼都希望,碰到大鱼时,别的小鱼替自己去死,而自己正好可以趁机逃命。神州人群居在乡村、城邑,也是希望别人替自己分担危险。用心何其险恶!这种人跟狗彘有什么差别?洛神,小子能不哭?”

“若水先生还是不懂神州人。小神看了几千年神州人,真想替神州人哭。若水先生看一看飞鸟,哪一种不怕人?一代一代教训的结果。司马迁曾说过,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及在阱榄之中,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几千年来,和平时期小杀,战乱时期大杀,神州人已经被杀怕了,心里满是担心被杀的恐惧。

在内心充满着恐惧的情况下,神州人怎么能像正常人一样思考,行事?只有消除了内心的恐惧,神州人才不会再是鱼,才不会是鸡豚狗彘。可消除内心的恐惧,根本就不可能。原因,若水先生应该也能懂。想摆脱生生杀杀的宿命,只有走出去。

只有向外不断迁徙,才能消除人口压力,才不会继续重演生生杀杀。可谁愿意离开故土不断向外迁徙?此其一。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这个道理,神州的皇帝都很懂。皇帝不希望黎民百姓内心没有恐惧。只有黎民百姓内心充满恐惧,神州的皇帝才能像管牲畜那样管神州人。小神可以告诉若水先生,神州人的内心恐惧,将来,非但不会消除,而且还会越来越加深。若水先生不要怨自己是神州人。若水先生就是想改变,都已经改变不了。已经无法改变的事实,若水先生怎么能耿耿于怀呢?南华真人云,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逆,应而不藏。莫非屎壳郎会为自己是屎壳郎而哭?”

“这道理,小子也懂。小子突然想哭也是情不自禁。”

“若水先生喝了这盏酒,就不会再为自己是神州人而哭。”

“日后就安心做屎壳郎!”

“师兄!师兄!”

石柏端起酒盏,正准备喝,听到秋水的叫喊声。石柏一惊,醒了过来。石柏回想梦境就是一阵怅然。没有摆脱死亡的恐惧,怎么能做人?石柏身子一挺,坐了起来,下了床。穿上道袍,著上麻鞋,石柏推开了卧室的门。天刚刚蒙蒙亮。

石柏拿起葛巾,沿着梦境中的小径,来到伊水边。将脱下来的道袍往树杈上一挂,钻进了伊水。石柏逆着伊水,交换着双臂,如同翻转的水车,奋力前行。直到气喘吁吁,石柏才身子一仰躺在了水面上。石柏看着蓝天,任由水流慢慢漂向下游。突然,石柏身子一翻,又向上游发起冲刺。来回折腾了好几回,石柏才上了岸。擦干水珠,穿好道袍,返回夷希精舍。

就在老君庙的夷希精舍,石柏跟往常一样会客、喝茶、弹琴、看书,俨然就是与朱温之死毫无关系的局外人。就是各路消息都表明朱温已经被朱友珪所杀,石柏还是没有将消息传给尹似雪。除非朱温其他儿子都死光,朱温才有可能让朱友珪暂时主掌军国大事。石柏晓得朱温已死,但不急。早一天告诉,朱温已死;迟一天告诉,朱温也已死。直到初四,朱友珪夫人张氏摆驾夷希精舍,石柏才让老君庙监院秦妙静用飞鸽传书将消息告诉给尹似雪。石舶全然没有想到,尹似雪的回信却是外婆登遐的消息。

连夜赶路,石柏和秋雨、秋水终于在六月初七的早上赶回若水宫。

没来得及梳洗,三人就急忙忙前去看外婆。外婆趟在冰窖中央的一张床上,四周摆着大冰块。一见外婆,平时笑得最响的秋水就嚎啕了起来。秋雨走到床边,去摸外婆的手心,搭外婆的脉搏。良久,秋雨又走了两步,坐在床沿,斜低下头,将耳朵贴在外婆的鼻尖上,静心去听外婆的呼吸。过一会,秋雨抬起头,伸手捏住外婆的鼻孔,紧盯着外婆的反应。外婆依旧是一动不动,既没有说,也没有笑。秋雨身子一扑,趴在外婆的身上抽泣。

冰窖中守灵的娘子,见秋水嚎啕,秋雨抽泣,也跟着嚎啕、抽泣。石柏神情肃穆,站在床边,不言也不语。过去了一刻多钟,两眼通红的尹似雪才开口说话。“外婆笑着走,你们却哭着来,还不给外婆笑?现在也该哭够了,先去梳洗歇息!”舒容和苏幽然扶着秋雨和秋水在前,石柏跟在后面,出了冰窖。秋雨和秋水第一次没有跟石柏道别就去了善渊殿,石柏一声不吭,就去了善地殿。石竹昨晚守灵守到很迟才睡,石柏到善地殿时,还没起来。

石柏在殿内坐了下来。这几天连夜赶路,没有好好歇一歇。不一会,荀淑惠给石柏送来了清茶。“淑惠,去给大哥拿件孝服过来。”荀淑惠正准备去给石柏拿孝服,尹似雪已经遣人送来了。神州人有内亲和外亲之分。就算石柏是尹如雪的亲生儿子,也是外亲,随便穿一穿小功就可以了。尹似雪没有考虑,就给石柏挑选了五服中等级最重的斩衰。朱邪以清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石柏就成了承重孙。石柏洗了澡,换上了斩衰,离开善地殿,去冰窖给朱邪以清守灵。到了冰窖,一名娘子给石柏拿来了垫子。石柏跪在垫子上,开始给朱邪以清守灵。冰窖内,哭泣声时高时低。听了不到一个字的哭泣声,秋雨披麻带孝出现在冰窖。一名娘子拿了一个垫子放在了石柏边上。秋雨跪在石柏身边,和石柏一起守灵。不一会,石柏就听到秋雨低低的抽泣声。石柏本就不会哭,习武后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更不会哭。满耳朵凄切的哭泣声,石柏还是忍不住鼻子酸了起来。

朱温死了,安葬在伊阙山;朱邪以清死了,安葬在桐柏山。

一回善渊殿,尹似雪就靠到榻上歇息。这几天,尹似雪身累,心更累。秋雨和秋水坐在殿内,无精打采地靠到了几子上。没多久,两人都蒙蒙胧胧睡了过去。一觉醒来都差不多快过申时。去盥洗室匆匆洗了一把脸回来时,尹似雪已经坐在殿内喝茶。

“妈,外婆走了,若水宫接下来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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