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游（2）
“原本人最应该向往自由，似乎没有自由就不能活。谁都希望自己做主人，而不是做人家的奴仆。可实际上，人就是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自由。人总是造那么一个人神出来，让自己跪在神的面前，做神的奴仆。几千年来，不晓得已经造了多少神。如此以往，人越来越失去自由，越来越失去独立的思考。别说质疑，就是稍稍有一点怀疑，都被认为是对神的不虔诚。最后，一个个都变成了一具没有自我的僵尸。
为何会这样？师弟觉得，这跟人像猴子一样群居有关系。一个人生活，完全不受别人牵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在深山老林独居的人是最自由的人。可是，很少有人愿意自己居住在深山老林里面。别说住，就是走上一圈，都没这个胆。他怕深山老林里面的猛兽吃了他。于是乎，他希望能够跟他人一起居住，能够来一个相互照应。一代一代下来，不居住在一起就会感到孤独，就会产生一种恐惧。这种恐惧，既可以理解为是对孤独的恐惧，也可以理解为是对自由的恐惧。说白了，人就是愿意做别人的奴仆，神的奴仆。这个神，都是一些像母乙、董乙这样的有心人所造。为了一己之利，造出控制人灵魂的神。有些人造成功了，有些人造失败了。利用神州人的愚蠢，谋取个人私利，还真是优良传统。
像张角之流，不过是因所谋之事太大，而被记入史册。民间那些个小张角，简直就可以用多如牛毛来形容。母乙、董乙不过是其中两人而已，没什么稀奇。只要民智不开，这种人不可能彻底消除。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他们造的这些神吞噬人的灵魂，让人变成僵尸。孰知神之毒，有甚是蛇者乎？原本信什么神都无所谓，可人毕竟是人，已经被神吃掉了灵魂的僵尸，怎么还能称人？”
上乘教在陈州、蔡州迅速蔓延，跟陈州刺史朱友能有很大关系。朱友能的父亲朱全是当今大梁国皇帝朱温的大哥。朱全老实守旧，没跟朱存、朱温一起追随黄巢造反，而是和母亲王氏一起，在萧县刘崇家做帮工。朱温自称皇帝的当天，朱全借酒兴狠狠地呵斥了一通朱温。当上皇帝还不到一天的时间，就遭到了呵斥，惹得朱温只能掀酒宴拂袖而去。
朱全有朱友谅、朱友能、朱友诲三个儿子，都没给朱温当上皇帝出过力。朱友谅、朱友能、朱友诲虽也分别被封为衡王、惠王和邵王，但一直没有在大梁皇朝担任重要的官职。直到去年，朱温升宋州为宣武军，让朱友谅出任宣武军节度使。可惜，大老粗朱友谅拍错了马屁，上任还没几天，就给朱温免了，并软禁在东都汴梁。
朱友能曾担任过宋州、滑州留后，如今是陈州刺史。每到一个地方任职，朱友能就做一些有违皇朝法律的事情。朱温如今是皇帝，自然有一些要求手下臣僚注意吃相的法律，尽管这些法律绝大部分只是吓一吓屁民的摆设。一到一个地方，朱友能就成了当地恶势力的保护伞。朱友能到陈州任刺史后，更是对上乘教采取放任的政策。正因如此，母乙、董乙创立的上乘教，没有多久，就开始蔓延泛滥。残杀无辜百姓之事，石柏早就已经知晓。
翌日，石柏跟水守静从太昊庙的后门溜出，坐上马车，前往陈州刺史府拜会刺史惠王朱友能。有道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太昊庙在陈州，监院水守静不能不与刺史衙门搞好关系。对太昊庙来说，光刺史府衙门一年中五花八门的斋醮就是一笔不大不小的收入。
马车在刺史府门头前停下，水守静和石柏先后下了马车。水守静吩咐了车夫等候，就和石柏一起走向刺史府大门。就在刺史府门口，水守静请一名胥徒帮忙转告。“烦请这位官人转告一声，太昊庙监院水守静陪同天清派掌门若水先生前来谒见惠王。”
朱友能虽是个刺史，但爵位却是亲王。一切排场都按亲王来。跟他的叔叔朱温一样，朱友能斗大的字不认识两个。陈州境内下属要禀明的事情都得有刺史府掾属、胥徒读给他听。自朱友能接任陈州刺史以来，刺史府倒节省了不少笔墨纸张的钱。
“天清观若水先生？”
“正是。”
“快快有请！本王正要去天清观去拜访若水先生，想不到却来到陈州。”
朱友能准备网罗天下奇才而用之，像若水先生这种俊杰更不会例外。胥徒刚一转身，朱友能就站了起来，出大堂，走到了步檐上。朱友能一边不时翘头仰望，一边来回踱步。本王应该亲自去门头迎接。这样才能显示出本王的真心诚意。就在此时，朱友能见水守静和一名道士朝自己走来。这名道士应该就是若水先生啦。朱友能踏下台阶，快步前去迎接。
“若水先生，真想不到你能来陈州看望本王！”
石柏快步上前，估算朱友能正好可以赶到，突然身子一屈，做出下跪拜见的姿势。
石柏刚一屈身子，朱友能已经快步上前，扶住了石柏。
“若水先生，这可使不得！”
“多谢惠王！惠王既然已经开了玉牙金口，那贫道的这一拜就留到将来再用。”
“若水先生，此话怎讲？”
“贫道是说，将来见惠王时，免不了会用上这一拜。”
“到这一天，本王免若水先生下跪！请若水先生和水监院到里面坐！”
朱友能、石柏和水守静，踏上台阶，进入中堂，分宾主就座。刺史府的侍儿献上香茗和瓜果、糕点。朱友能端起茶盏说：“就以此茶感谢若水先生来陈州看本王。”朱友能从小就在江湖上混，江湖经验却非同辈兄弟可比。到陈州任刺史，朱友能开始有意识地结交江湖上三教九流人物，很像造反之前广收亡命之徒的黄巢。石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贫道接任掌门后，一直想来陈州谒见惠王，最后都因杂务缠身没有成行。这些年，全靠惠王的庇护，太昊庙才能在陈州这个地方生存。贫道以天清派掌门的身份，十分感谢惠王多年来对太昊庙的庇护！”
“若水先生客气。本王是陈州之主，理应要保护好太昊庙。”
“贫道来陈州之前，早就听人说过，惠王喜欢广交天下英雄豪杰。今日一见，惠王果然是一位爱才惜才的贤王！”石柏先轻轻地拍了一下朱友能。“像贫道这种方外无用之人，惠王都愿意予以理睬，其他英雄人物就更不用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