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田园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归去来兮辞》
翠竹湾头尾十七年时间里面,石岩几乎没跟孩子们讲过自己的家史。就算孩子们偶尔问起,石岩也是王顾左右而言他。石岩仿佛就像天上的云,你根本就不晓得从哪里来,也不晓得到哪去。直到逃离了翠竹湾,石岩才跟孩子们讲了自己的家史。
“姑妈有八个,只是爸也不晓得她们现在是不是还活着。看情况,多半是跟伯父一样的下场。最后落到这种地步,想想也够凄惨。怪都怪你们的祖父昏庸,五伯父幼冲,七伯父无能。所以,爸特别强调,做任何事情都要先想好后果再出手。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给你吸取教训的机会。天下卖不到的药就是后悔药。死了不能重新活过来。”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乎?虽然具体情况不明,石斛相信父亲的推测。石斛读过史书,这种皇朝倾覆后皇室宗亲凄惨的故事熟。不过,石岩给石斛讲的这一点家史成了石斛壮胆编撰谎言的依据。上次,石斛带父母离开金陵来幕北村时,将自己杜撰的故事讲给石岩听。
“灵人不用多祷告,响鼓不用重锤摧。这种事情原本不需要爸说。人不应该无谓将自己置于死地。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只能接受事实。表妹之说倒不会引起徐温怀疑。神州一片混乱,亲戚离散正常,尤其像我们这样的家庭。”
“孩儿也是担心万一出事,先编个谎言预备。临时杜撰,容易出差错。”
石岩一直教育孩子,任何事情都要早做准备,不要屎到肛门口了才想到找茅坑,可没教孩子事先编撰谎言做准备。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石岩还能说什么。石岩带孩子们逃离翠竹湾来金陵,目的本是想借金陵都市的繁荣来藏身。想不到,那么快就因石斛出差错而暴露了身份。福之为祸,祸之为福,化不可极,深不可测也。石岩崇道,对眼下的处境,倒没有特别在意。石岩早就已经学会了逆来顺受。不顺受,又将如何?石岩不想给自己带来无端的难受。已经无法改变的事实,怎么捶胸顿足、痛不欲生,都没有用。这道理石岩懂。自亡命江南以来,石岩一直随遇而安。石岩将翠竹湾当作桃花源,澹定过日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可惜,控鹤军惊醒了石岩的美梦。
到了幕北村,石岩发现事情竟然出奇的顺利。石斛买来的粮田租给了田户,屋旁的菜园却空着。住下没两时间,石岩又拿起锄头。铲除杂草,焚烧草灰,菜园重新种上了菜。没想到,石岩转了一圈,又重新过起了田园的生活。
石斛离开幕北村前往鄂州做土匪不久,李休遭控鹤军袭击一家殒命的消息传到了徐温的耳朵里面。正合我意。徐温不清楚,这是石斛还是徐渊的图谋。徐温晓得,自己的大哥一直在想办法切断石斛跟过去的联系。无论是谁的图谋,殊途同归,目的相同。骆知祥得知消息就向徐温建议以吴王的名义诏告天下,一来打消有人借李休复辟的企图,二来彰显对李唐的忠诚。三来骆知祥没有说,徐温的心思,骆知祥懂。徐温当即就采纳了骆知祥的建议,并让骆知祥起草文告。骆知祥将文告读给徐温听过,就以吴王的名义发布。
李简听了掌书记读了由石斛转交的徐知诰写给他的亲笔信,心里只称徐温阴诈。既购回来了军粮,又能够以商人的身份到处游走,监视各道州县官吏、将帅。李简让掌书记写信给徐知询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免得留下把柄,后悔莫及。
所有人都不管,正是石岩的心愿。石岩幕北村的家,后面是树林,前面是一眼粮田。清新的空气根本不是金陵能比。翠竹湾十几年过来,如今的石岩更喜欢幕北村。石柏在亳州天清观做掌门,不用石岩担心;石斛,石岩想管也管不着。自去了鄂州,至今没见影子。
“已经好长时间没有斛儿的消息了,不晓得现在怎么样了?”
“斛儿是土匪的未来女婿,又有一大班狗屁朋友,不会有事。”
说曹操,曹操到,石斛来了。
院门大开。石斛进了院子,抬眼一看,米栗坐在堂内读书,萧竹、何若在一旁刺绣。“公子!”萧竹、何若一见石斛,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前来迎接。石斛出生时身份是世子,可从小在翠竹湾长大,脑子里面尊卑观念,没教萧竹、何若跪迎。石斛摘下斗笠,递给了萧竹,起步向堂内走去。登上步檐,米栗掏出手帕,给石斛擦汗。石斛看了一眼刺绣。绣的是翠竹鹧鸪图,翠竹已经绣好,翠竹枝上的鹧鸪还只绣了一只。石斛从肩上取下布包,递给米栗。
“爸和妈呢?”
“在菜园种菜。”
“小子先去看一看。”
石斛撂下一句,就转身下了台阶,出了院门。三脚两步,就来到了菜园前。菜园里面的杂草已经铲除干净。“爸,妈!”石斛跑进了菜园。尹如雪转过身,含笑看着石斛。石岩停了下来,两手拄着锄头。阿虎一看石斛,吠叫了两声,跑了过来。石斛身子一弯,摸了摸阿虎的头,就重新起步。石斛踏着田垅,走到石岩跟前,准备去拿石岩手中的锄头。石岩将石斛的手一推说,“去,回去,爸马上就好了。种菜这活爸比你内行。”石斛退了两步。“都种了什么?”石岩一手柱着锄头,一手指给石斛看。
“那一垅是九月豆,那一拢是黄瓜……”
“种子呢?”
“向这里的田农讨。听说爸要种菜,他们送来了好多种子,萝卜、冬瓜、空心菜,什么种子都有。还有件事。”石斛最怕事。一听事,石斛连忙问,“什么事?”
“乡耆来,说县里已经催了多次,可那些田农实在无力交。问爸能否免一部分田租,帮那些田农出一部分田亩税。”
只是铜钱的事情,好说。
“给他们交了,就当买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