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水
周将处夫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庄子》
天乍阴乍阳,刚刚下了一阵太阳雨。离若水宫不到一千步远的地方,就是一条溪流。溪流的名字叫鼹鼠溪,是朱邪以清搬进若水宫后命名。朱邪以清希望若水宫娘子就像鼹鼠,白天躲在洞里面,夜晚凭借敏锐的嗅觉出来觅食。清澈的溪水在鼹鼠溪中欢快地流淌着。鼹鼠溪的两旁蔓延点缀着黄色野花的青青丛草。将近暮春,可以点出数目来的野蜂在小小的野花上飞动。幽静的溪旁丛树中传来的是鸟儿的鸣叫。当尹似雪带由子来若水宫时,朱邪以清正在溪旁的一块平地上督导石竹修炼若水道。
石竹对武艺特感兴趣。翠竹湾时,不用尹如雪催,石竹都早早起床练武。石竹总觉得只有将武艺学好了,世界上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许多事情,首先还是得靠智慧,而不是光靠武艺。”石岩教导石竹,“没有智慧,武艺天下第一,也只能算是蛮牛莽夫一个。是牛有力气,还是人有力气?自然是牛。结果呢,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就可以轻轻松松地牵着牛走。竹儿听过萧何追韩信的故事,也应该听过霸王别姬的故事。项羽若是和刘邦比拳脚,不会超过三招就可以将刘邦打倒。不止是武艺,项羽的基础也比刘邦不知好哪里去,两人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上。刘邦的手下许多原是项羽的人,韩信就是其中一个。这些人都离开项羽,跑到刘邦那里去。手无缚鸡之力的韩信逼得项羽乌江自刎。就是刘邦聪明,项羽笨。你看是武艺重要,还是智慧重要?”又不是像刘邦去争皇帝做,石竹口服心不服。那些个书生,最起码应该比那些个只会拿刀砍人的土匪聪明些吧。结果怎么样?碰到了土匪强盗,书生个个束手就擒。土匪想宰就宰,想剁就剁。还不是因为没有武艺?稍稍有些武艺,会被杀的杀,被劫的劫?有武艺的人,自然不稀罕武艺;没武艺的人,还不是天天盼望自己有一身好武艺?我还没有见过聪明的打力气大的,却只见力气大的打聪明的。“不过”,石岩没有打击石竹学武的积极性,“武艺也很重要,尤其是前些年。狭路相逢勇者胜。还没等你动脑筋,刀剑早就已经到了你眼前,这时武艺就重要啰。没武艺,还真只有死。如今这个世道,土匪横行、流氓猖狂,没武艺,还真的有点寸步难行。竹儿小小年纪,就能文能武,确实很棒。”石竹原本学武就很用心,石岩这么一说,学武就更加用心。只是醉心于学武,女红废了不少。
“若水道之名来自《道德经》‘上善若水’。水,有形,也无形。可以有江、有海,有湖、有泽,有洼、有池,有溪、有川,有谷、有涧,有滩、有潭。形状不同,大小不一。水不会有一个固定不变的形状,而一切都依照外界的改变而不断地改变。你见到的水都有一定的形状,但水无固定的形状。用杯去盛水,水就是杯;同盘去盛水,水就是盘;用池去盛水,水就是池。你想赋予水什么样的形状,水就给你什么样的形状。这是水的第一个特点。
水,有态,也无态。水可以有不同的态,雪、霜,冰、凌,云、雾,烟、气。外面的条件不会固定不变,而是一直在变,不断在变。水根据外界赋予的条件不断改变自己的态。水依然是水,只要外界条件允许,无论是气还是霜、雪、冰都会重新变回水。
水是常态,雪、霜、冰则是水的变态。跟其他任何万物不同,水不会固守常态。正因为水既无固形,也无固态,无论采用什么样的方法,你都不能毁灭水,不能摧毁水,不能消灭水。水不是豆腐,水永远是水。就算你将它喝到肚子里面,水照样还是水;就算你将它烧成气,水依旧还是水。水不会因为形、态的不同而改变自己的性。
水不会依照你的喜恶而改变自己的性。水为上善,并不是《道德经》所说的“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万物各有所争,水也不例外。正因为争,水并非一味利,常常也会毁。水有自己的性,水有自己的利。你拍击水轻,水反弹也轻;你拍击水重,水反弹也重;拍击水的力量有多大,反弹的力量就有多大。万物自有其性,水也一样。水性就下,自然“处众人之所恶”。老子以人性推水性自然无理。人有人性,水有水性。水性阴柔,但其力浑厚。若水道的要旨就是修炼者做到自己就是水,无固形,无固态。”
朱邪以清张开右手手掌,接住身旁草叶上一颗滚下来的水珠。“你看,这就是水。”只见朱邪以清托着水珠的手掌左右运转,突然随手一挥,晶莹的水珠已经从手掌中飙出,霎时消失不见踪影。一枚翠绿的树叶从空中悠然飘下。
“水有无穷的力量,就看你怎么用。”
“外婆,什么时候我也可以这样呢?”
朱邪以清含笑轻轻拍了拍石竹的肩膀说:“泰山之霤穿石,单极之绠断干。日积月累的结果。做任何事情,都不能太心急,慢慢来。只有将自己的心静下来,潜心去做,才能做得成。心浮气燥,急功近利,自然难以成气候。今天就暂且练到这,先回去吧。”
石竹挽着朱邪以清,起步离开鼹鼠溪,沿着石铺小径,返回若水宫。
“不仅是学好武艺,就是做人,也应该学会像水一样,做到无固形,无固态。做人最重要的就是不能死板,要灵活,要懂得变通。这世界一直在变,人就必须跟着世界变。这个道理千年前的古人就懂。什么刻舟求剑、守株待兔、郑人买履、按图索骥等等,这些故事讲的就是这个意思。千年前的人都懂,我们后人还不懂,岂不是给古人笑死?
依据外界的变化而变化,不能简单地理解为是一种顺从。如同庖丁解牛,现在碰到了大骨头,就不要死命地去剁,去砍。只晓得用强使狠,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不会善于不断地改变自己,孑然独立,只会给外界摧毁。明知飓风来临,还要迎上去,肯定不晓得被吹到哪里去。做任何事情都要审时度势,下雨了就要带雨伞。任何时候都要明白,自己处在怎么样的环境中。事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根据外界的变化,考虑应对之策。切勿死脑筋,单个脑!
你现在小,迟早有一天,会步入社会,独立生活。想在这个世上生存,首先必须得让自己是无固形、无固态的水。否则,就算你是坚如磐石,最后也是粉身碎骨。就说你的七伯父吧,就是不善于改变自己而最后导致自己被朱温弑杀。根本不去想一想自己的处境,明知权力已经丧失,依然冲动行事,导致最后一点威严丧失殆尽。被朱温囚居在洛阳的那几年,甚至就连关在猪圈里面等待屠宰的猪都不如。想想真是既可怜又可恨。
世界是方的,只能跟着是方;世界是圆的,只能跟着也是圆。不同流合污,并不意味着一定要来一个标新立异,与众不同。你父亲虽然东躲西藏,但起码晓得会躲避。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审时度势,将你们兄妹养大,很不容易。外婆深感欣慰。不要逞强,不能跟人比气。赤手空拳去打老虎,有点脑的人都不会去做。”
“记得了!”
“记得了就好。不要到了关键的时候,又由着自己的性子。外婆不会叫你改变自己的天性。做人当辣就辣,当蛮就蛮。这样才能活得有滋味,有奔头。但一定要学会像水一样,一切随外界的变化而改变。不善于变化,固执己见,到处碰壁已经是很幸运的了。”
“不会,外婆。保护好自己才能打别人,这点我懂。”
正所谓,黄鳝有黄鳝的路,蚯蚓有蚯蚓的路,想在神州生存,必须有自己独特的生存之道。朱温有朱温的生存之道,杨行愍有杨行愍的生存之道,宋文通有宋文通的生存之道,朱邪以清有朱邪以清的生存之道。没有自己的生存之道,最后只能被吃。神州这个丛林,弱肉强食是通则。谁让你做弱小的爬虫?被吃,怨不得别人,只能怨命。
朱温三十多年前只是萧县一个小流氓,如今是大梁国的皇帝,左右中原人的生死。朱邪以清三十多年前只是一个小妇人,如今是若水宫宫主,在黄河南北取人性命。没有与众不同的生存之道,怎么可能?朱温和朱邪以清的生存之道虽不同,细细琢磨,却都差不多。每棵树都不一样,都相似;每张树叶都不同,都相近。他们都像水,无固形、无固态。朱温建立的梁国是个匪帮,朱邪以清创建的若水宫是个无恶不作的黑帮,一个做绝了坏事的黑帮。朱温的匪帮强大,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绑架勒索,收保护费等等,都公开进行。谁反抗,就杀谁。朱邪以清的黑帮弱小,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绑架勒索,都只能在暗中进行。朱温是滔滔洪水,朱邪以清是涓涓细流;朱温是狂奔的黄河,朱邪以清是地下潜流。
朱邪以清潜伏在地底下,即便偶尔冒出,也无声无息。若水宫就以水的形式活动在朱温的地盘上。需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就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朱邪以清认为,神州史上君子和流氓的较量中,君子倒地,就在于那些自命清流的伪君子太过于计较手段。这几十年时间里面,就是因为君子顾忌太多,这也不肯,那也不行,最后被朱温这样的流氓所杀,抛在护城河里面。对付流氓,最有效的手段,就是你更流氓。朱邪以清说白了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朱温,从不计较手段。倘若需要,朱邪以清可以采用任何手段,某些手段甚至可能连流氓都自叹不如。龌龊、卑鄙等语词根本不足以形容朱邪以清。
早在朱温自称皇帝之前,朱邪以清以流氓的形象而姑射真人以君子的形象出现在世人的面前。朱邪以清凭借阴毒、凶狠、残忍让江洋大盗闻风丧胆,而若水宫以行踪诡秘闻于大梁国的江湖。若水宫人就像水,隐藏在大梁国的地底下,突然之间冒了出来,取人性命。
朱温手下大将,匡国军留后张彀中被一班侍儿杀死在卧室里。朱温的开国元勋,左金吾卫上将军葛从周,返乡途中,遭到了伏击。葛从周虽留得性命,但终身致残,只能躺在床上过完余生。朱邪以清也做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生意。
天佑五年,朱邪以清拿了卢龙节度使刘仁恭的钱财,成功刺杀了河阳节度使张归霸。这些年,朱邪以清在大梁国做了无数起这种大案。杀的人中既有朝廷大员,也有江湖英雄。如今的若水宫已经是大梁国名闻遐迩的大黑帮。
不过,无论朱邪以清如何努力,还是没办法阻止朱温从宣武军节度使一步步爬到了皇帝的位置。凭借若水宫的实力,去挑战朱温实在是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这一点朱邪以清自己也很清楚。朱邪以清从来不相信什么有志者事竟成,而是相信有智者事能成。无论志有多高,胆有多大,无智则一事无成。选择远要比努力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