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鹤
萧条者形之君，而寂寞者音之主也。——《淮南子》
随着神州战火的点燃，人口的减少，原本喧闹异常的涡水，也跟着寂寞了起来。在涡水边站上一天，也只是偶尔能见到一两条小船只驶过。近二十年间，梁吴之间发生了三次大规模的战争，结果都是以朱温大败收场。正因为杨行愍三败朱温，才渐渐打消了朱温南侵的企图，保住了淮河以南的安宁。不过，吴梁之间小规模的冲突依然不断，不是今天我打你，就是明天你打我。刚上个月，蔡州就出现了一次边境冲突。
随着过往涡水船只的日渐减少，来天清观做清醮法事的香客也跟着减少。真可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德经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来天清观请天清观道士去做清醮法事的香客少了，做幽醮法事的香客却明显增多。
名头最响的道观，也是信众最多的道观。观内到底有多少名道士，刚刚接任掌门的石柏不清楚，也没去问监院李清静。李唐时期，亳州境内也有好几座上规模的道观。黄巢造反后，道观败的败，毁的毁。如今整个亳州，除了天清观，已经只有几座规模非常小的小道观。天清观名头响、信众多跟姑射真人致力于做善事有着密切的关系。
姑射真人为人慈善，特别喜欢行善。自姑射真人自任掌门以来，天清观就一直热衷于做善事。天清观做善事，也得到刺史府口头上的支持。人一生难免碰上不幸的事情，尤其是在这个时代。万一不幸遇到了天灾人祸，去向天清观求助，天清观总是尽可能想办法予以适当的救济，帮你摆脱困境。亳州城内、城外受过天清观接济的人无数。天清观甚至还在亳州城高辛大街设了施粥摊，长年施粥给急需要的人。每天来施粥摊喝粥的人太多，太多。光这一项就花去天清观大把的铜钱。不过，自开摊以来，施粥摊一直就没停止施粥。
天清观做善事，而是实实在在的善事。天清观不会免费给人做一场斋醮法事。在李清静的记忆里面，免费的斋醮法事，天清观还没有给人做过。想请天清观做法事，香火钱肯定少不了，即便是衙门的法事也一样。你将钱给天清观，再由天清观拿出去做善事，等于是你做了善事，积了德。请天清观道士做法事的人也晓得，天清观做善事的开销非常大。能多出一点香火钱，天清观道士会想办法劝你多出一点钱。天清派道士生活朴素，甚至有点清苦。这也让那些个有钱的人愿意多出一点钱。这些个香火钱实际远远不够天清观做善事。
为了能支撑天清观做善事，除了设置功德箱，还向公众募捐。即便如此，还是不够天清观做善事。天清观以及天清派的善事主要靠幕后金主朱邪以清支持。朱邪以清支持行善，目的是收买人心，让若水宫更加方便在河南从事杀人越货、绑架勒索、为非作歹的勾当。谁也不会想到，天天做善事的天清观竟然和臭名昭著的若水宫是一枚铜钱的正背两面。柳下惠自己不跟别人说，谁能想得着大贤人柳下惠的同胞弟弟是专门吃人肝的盗跖？
两面反差越大，越不能从正面联想到背面。
石柏接任天清派掌门没两天时间，监院李清静就离开天清观，外出云游去了。李清静前脚刚走，春花院老鸨余是花后脚就来天清观请掌门前往春花院做超度亡灵的幽醮。天清观迎宾刘若存当即以掌门事情很忙为借口，让观内的功高白玄静代掌门前去。
可是，余是花坚持要天清派掌门亲自前往。余是花认为，只有道行高强的掌门方能超度那几个死在一群身份不明人手中的神女和护院的亡魂。这些在阳间横死的亡魂必然会埋怨春花院保护不周，自然会在春花院出没，穿梭在春花院楼屋之间。飘啊飘啊，突然之间，就飘到正在干活的神女房间里面，还不将客人吓死？谁有这个胆？反正，余是花没有。
“掌门晓得，这些光天化日之下被杀的亡灵得不到超度，还有哪一个客人敢再来春花院逍遥？老身确实不放心天清宫其他道姑。超度不成，惹恼了死在春花院的冤魂，一定是吃不了兜着走。他们身上的气没地方出，只能找像老身这样的人出。无论如何，老身这次坚请掌门一定要亲自出马。掌门放心，老身一定多多给天清宫奉献香火钱。”
余是花就是坚持要掌门亲自去。
信男信女说起来也算得上是道士的衣食父母。像余是花这样的信女更是得罪不得。姑射真人已经羽化，去春花院做超度亡灵幽醮的人只能是刚刚接任天清派掌门之位的石柏。石柏答应余是花一定会亲自去春花院主持超度亡灵的幽醮法事。石柏掐指一算，幽醮法事的时间就定在后天，并让天清观的一名道姑陪同余是花先去准备。余是花跟石柏告辞，屁颠屁颠地离开了白云观。余是花前脚一走，石柏就得向白玄静学习怎么做超度亡灵的幽醮法事。
好像自从盘古开天起，神州人就认定人有灵魂，活人和死人之间的差别仅仅是活人有灵魂。灵魂一旦离开活人的肉身，活人就变成了死人。灵魂刚离开肉身不久，就好比外出旅行一趟后重新回到了家，很可能会重新回到肉身。于是，死人又变成了活人。
自古以来，神州人临终之前，首先要属纩，看一看是否真的已经断气。见放在鼻孔上的丝絮确定已经不动，这才可以说卒。确定已经断气，就要招魂。只有经过一番招魂，还不能复活，这人才叫死人，叫尸。一旦肉身腐化，灵魂再也无法回家，开始换了一个新称呼，叫鬼，或者和魂合在一起，叫鬼魂。
随着阴阳学说在神州泛滥，活人和鬼魂的世界也开始分开。活人居住的世界叫阳界，鬼魂居住的世界叫阴界。又后来，受到了佛教的影响，阴界也就变成了地狱。按照南华真人的说法，人死后在阴界日子过得很舒服，是“南面王乐”。若是阴界很爽，哪还不吸引很多的活人搬迁到阴界居住？如此一来，居住在阳界的人肯定全搬光。于是，神州人将阳界的那一套统统搬到阴界。阴界也有了统治者，他的名字叫阎罗。
自从阴间有了阎罗王，阳界的一切酷刑开始出现在了阴界。鬼终于也痛苦了起来，甚至比活人还要痛苦。只要能想象得出，统统搬到阴界去，要多苦就有多苦。什么下油锅，那是小意思。阴界那么苦，除了佛祖，谁愿意去？
有些聪明的鬼宁愿到处游荡，就是不愿意去地狱。
这些个在阳界无辜横死的人，死得冤。如今已经变成了鬼，自然要欺负一番阳界比自己弱小的人。这是神州人的传统。强的欺负弱的，弱的欺负更弱的，更弱的欺负最弱的，最弱的实在没有办法只好上吊后变成厉鬼。这也就是神州俗语“持强凌弱”的意思。亳州市民张彪豹受控鹤军将士欺凌，跑回家，殴打自己的新妇。新妇赵氏有气没地方出，捏死了自己两个年幼的孩子出气，然后上吊自杀。谁可恨，谁更可恨？
原先在阳界做了一些坏事、甚至坏事做绝的人，他还活在阳界的时候，神州人拿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办法，眼光光看着他为非作歹，横行霸道。如今死了，机会也就来了，让他去地狱受苦，得到在阳界根本不可能得到的惩罚。巫婆会就他在阴界所遭受的一切苦传话给他的家人。家里人实在不忍心看他在阴界受罪，只好通过贿赂的办法，让他离开地狱，到仙界去享福。于是，神州就出现一种生意，这就是超度亡魂。
所谓超度亡魂就是通过请客送礼等贿赂的办法，让在阴界受苦的鬼魂，离开阴界，前往仙界去享福。活在阳界的人不能随随便便去阴界，去了就回不来了。这是常识。想超度亡魂到仙界总得有人去阴界。需要这种能够用法术摄召亡魂的人，就会产生有这种能耐的人。不是先有屠龙术然后才有龙，而是先有龙然后才有屠龙术。自古以来，就有很多人宣称自己有这种能耐。余是花没有这种能耐，只好花铜钱去天清观请有这种能耐的道士。
就算去得了阴界，也不一定就能找得到亡魂。就是在茫茫的阳界，找个活人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去阴界找一个漂浮不定的鬼魂？就说运气很好，凑巧找到了鬼魂，阎罗也不一定会肯放！没有大好处，谁愿意平白无故地放掉已经关进了囚笼的人？
你到朱温的囚笼里面给我放个人看看？这点道理，余是花懂，阴界的阎罗更应该懂。想让阎罗放鬼，不请客送礼怎么行？不仅要送礼，而且要送大礼。这是神州人非常熟悉的办事方法。神州人亲手创建出来的阴界不可能会出现例外。跟在阳界一样，有些人虽然钱很多很多，但不一定有门路。这就需要肩客。谁能充当肩客？道观中的道士说：他们可以。
超度亡灵道场的各种仪式，石柏倒见过不少，就是他不会诵经。超度亡魂关键是要念超度亡魂经。石柏虽然会诵读《道德真经》、《南华真经》，但不会诵读超度亡魂经。不仅石柏不会，就是陪石柏一起来的秋雨和秋水也不会。天清观的高功白玄静，看到石柏犯难，不禁笑了起来。白玄静说：“诵经又不是叫你高声朗诵，只要嘴里念念有词就行了。谁晓得你嘴里念的是什么经？至于仪式，陪同前去的我和天清观道姑会具体安排，掌门师弟只要掌握几个规定的动作也就行了。”于是，白玄静细细地说了一遍超度亡灵道场的程序。
“人死后，一般情况，亡魂就会去阴界。超度亡魂就好比是请高手到阴界去找人。找到人，然后将他接了回来，送到应该去的地方，当然是仙界。
首先，要请帮手，帮助超度亡魂能够成功。请的帮手自然是越厉害越好，这样可以排除超度亡魂的过程中遭到其他妖魔的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