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掌门

云霞未改色，山川犹夕晖。——《赠别河南李功曹》

石柏和秋雨、秋水抵达天清观时，天像着了火似的一片通红。

自创派掌门姑射真人羽化后，天清观就一直没有掌门。蜀中无大将，廖化做先锋。天清派就算真的人才极度凋零，也可以矮子里选将军，推举一人来接任掌门。天清派没掌门，主要是天清观监院李清静不愿接任。两天前，朱邪以清的养女尹似雪来天清观，跟李清静商量有关掌门的事宜。两人协商后决定让朱邪以清的外孙、尹似雪的外甥石柏来暂时接任天清派掌门，道号若水先生。李清静亲率知客霜满地、迎宾刘若存、高功白玄静等八大执事在天清观大门口等候迎接。在天清观白色的拱形大门前刚一下马，一阵见面时的唱名寒暄后，李清静与八大执事旋即簇拥着石柏一行三人前往天清观仅供掌门清修用的玄幽别院。

作为天清派的祖庭，天清观位于通往永城的官道北面，离涡水很近。渡过涡水，登上码头，步行不到一刻钟就可以到达天清观。为了便于道士出行和香客来天清观，创派掌门姑射真人出铜钱整修了码头，平整了连接道观和码头的道路。原先，一旦下雨，泥泞不堪，根本就没法走。登上停在码头上的渡船渡过涡水，上岸后步行不需多久就可以到达亳州城。天清观花铜钱专门雇了两人轮流看管渡船，方便涡水西岸的香客前来天清观做斋醮法事。姑射真人晓得，香客来天清观做法事花去的铜钱远远多于天清观请人照看渡船花去的铜钱。这种合算的买卖，不用说是天清派掌门姑射真人，就是一般的村妇也懂。况且，方便了来往两岸的行人，姑射真人积了德，也为天清观卖来了好名声。

天清观原本是一座供奉财神爷的小庙。有道是，落水要命，上岸要财。黄巢造反后，命都要没了，哪还有时间顾得上钱财。庙里的几名道士见香客日渐稀少，也就纷纷离开财神庙投奔到其他道观营生去了。毕竟道士也是人，哪个道观香火旺盛就跑到哪个道观。最后，财神庙里只剩下一名实在没有地方可去的道姑。唐僖宗光启四年，财神庙来了一位传奇人物姑射真人。就在姑射真人来的第二年，最后一名只剩下一颗门牙的道姑也羽化啦。

同样的物事，不同的人经手，结果会完全不同。刘备以织席贩履维生，最后变成了蜀国国君；刘备的儿子刘禅却从蜀国的国君变成司马氏的阶下囚。姑射真人来了后，财神庙改名为天清观。经过几年不懈努力，天清观重新翻修，而成现在的模样。

姑射真人创立了道教中与众不同的教派——天清教派，天清观自然也就成了天清教派的祖庭。天清派道观供奉是天神太一天尊、地祇女娲地皇和道祖太上老君，而不是神州其他道观供奉的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

神州人创造能力没有，胡编乱造的能力却特长。姑射真人坚信，元始天尊和灵宝天尊都是那些个半桶水的道士编造出来的虚妄之物。过不了多少时间，神州人肯定还会编造出比元始天尊道行更高的尊神。故事编造得越离谱，相信道教的人会越少。道教最终会毁在这些胡编乱造的道士手中。依照神州古人的说法，这叫做自作孽不可活。

天清派道士不穿那些色彩艳丽的道袍，也不穿黑色、褐色、青色的道袍。这些个道袍跟道教崇尚自然的教义格格不入。天清观道士头束逍遥巾，身穿象征蓝天白云的蓝白两色相间的道袍。姑射真人禁止天清派道士炼丹纳贡，也禁止天清观道士去修炼阴阳双修、采阳补阴或采阴补阳之类的神州人非常喜欢修炼的旁门左道。

如今，天清派已经成了黄河两岸相当有影响力的道教教派之一。

姑射真人与朱邪以清能成为至交也纯属于偶然。数十年前，朱邪以清与夫婿尹东前往涿州，经过玉皇宫时，遇见了当时还是玉皇宫一名普通道姑的姑射真人。两人成为知交也仅仅因为《道德经》中的一句话。正在玉皇宫曲径上漫步的朱邪以清撞见正在诵读《道德经》的姑射真人，而姑射真人又恰好诵读到“谷神不死是谓玄牝”。恰好要从姑射真人身旁走过的朱邪以清马上驻足说：“应该是浴神不死，而不是谷神不死。”于是，两人就“浴神不死”一句话开始争辩，渐渐地争辩的内容扩大到《道德经》以及道教。

看来，朱邪以清再不留下来，两人的争辩肯定无法得出一致的结论。就这样，朱邪以清特地多留了三天。朱邪以清住了三天，跟姑射真人争辩了三天。经过整整三天近乎无聊的争辩，朱邪以清与姑射真人终于取得一个两人看法一致的意见，道教中许多经典实际上都是左道旁门的伪经。当朱邪以清告别姑射真人离开玉皇宫时，两人就已经成了神交的道友。

天佑八年，姑射真人结束南方之行，回到了天清观。回观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姑射真人就骤然一病不起。姑射真人功力极其深厚，身体硬朗，骤然卧病不起，不仅引起姑射真人的神交道友若水宫朱邪以清高度怀疑，就是姑射真人本人也对此感到非常奇怪。

姑射真人卧病不起，可急坏了朱邪以清。朱邪以清遍请神州名医给姑射真人诊治，但就是找不到病因无法对症下药。最后，朱邪以清费尽周折，请来了号称“黄淮病鬼”的神州第一名医颜其身给姑射真人诊治。颜其身最终找到了姑射真人的病因，但还是无法救回已经病入膏肓的姑射真人的性命。被病魔折腾了足足一月时间，姑射真人才羽化。

姑射真人羽化正应了神州人的一句俗语，要想活得长，先得烂心肠。将来如何，谁也不清楚。但是，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找到有力的证据来否定这句俗语。朱邪以清认为，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过是做不了恶的人准备将自己醉死的美酒。姑射真人被人下了无相毒，就是最好的证据。倘若有闲暇准备去读一读神州史，还没读上两页，心肠软的人只能合上，实在不忍再读下去！

无相毒是一种无色、无味、无臭的毒药。中了无相毒的人一个月内毫无感觉，一旦感觉身体不适，已经是中毒已深，即便是大罗金仙临凡也无能为力。因而，中毒之人往往认为得了某一种疑难杂症，而不去怀疑自己曾经被人下了毒。即便怀疑自己被人下了毒，也无法确定到底是谁下的毒。得病之前的一个多月时间里面，姑射真人到底接触过多少人，接触过什么人，到过多少地方，连姑射真人自己的说不清楚。

确定姑射真人中了无相毒，朱邪以清就抛下手中一切活，不论急还是不急，专门来天清观陪姑射真人。朱邪以清陪姑射真人一一剖析，最有可能会在什么地方、什么人给自己下的毒。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朱邪以清认为，玄机真人最有可能是下毒的人。

对朱邪以清的推测，姑射真人认为不可能。姑射真人确实去过云锦山，但不能因此就怀疑玄机真人。姑且不说，云锦山与天清观虽然两者教义有天壤之别，但毕竟同属道教。在道佛之争如此激烈的当前，玄机真人没有理由下手。对此，朱邪以清保留自己的意见。云锦山与天清观，相距何止千里！云锦山与天清观风马牛不相及，毫无利益冲突。朱邪以清说玄机真人是下毒之人，就是马上提走项上人头，姑射真人也不会相信。

要想让一个神州人帮你做一件事情，只能是引诱或者胁迫。淮南子云，昔者齐桓公好味而易牙烹其首子而饵之，虞君好宝而晋献以璧马钓之，胡王好音而秦穆公以女乐诱之，是皆以利见制于人也。功名利禄、金钱美女、亲情友情，统统可以成为钓人的饵料。胁迫不过是引诱的另一种形式。欲生则胁之以生，欲名则以胁之以名。反正，神州人懂。

无相毒尽管让中毒之人无法察觉，这种毒药非常罕见，一般的江湖人士不用说得到，就是听也没听过。无相毒必须和茶叶一起煮沸后，方能有效。姑射真人一般喝水，而不大喜欢喝茶。姑射真人清楚地记得，得病前的一个多月时间里面，就喝过三次茶。一次是去霍山拜会守中先生，一次是去三清山拜会观妙真人，一次是云锦山拜会玄机真人。据姑射真人事后仔细回忆，与上述三人会面过程中，只有云锦山的玄机真人特别客气。因盛情难却，姑射真人喝了一杯玄机真人亲自采摘的清茶。

玄机真人，朱邪以清与他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仅凭感觉，朱邪以清认为玄机真人表面上是一位方外真人，实际上是一名方内俗人。守中先生和观妙真人，朱邪以清也见过面。无论是守中先生，还是观妙真人，朱邪以清认为都是差一步就能跨出方内的隐士。因而，朱邪以清推定玄机真人最有可能是下毒之人。

自黄巢造反以来，姑射真人得罪过的人很多，而想姑射真人死的人也很多。下毒的目的不用说是想毒死人。因而，皇宫或江湖流行的往往是那些能让人瞬间毒发身亡的毒药，如鸩酒、断肠草、鹤顶红、金牛七等等。对有些人来说，这些见血封喉的毒药却可能是良药，比如那些想离开人世的人。南华真人说过，“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这种毒药可以让他瞬间摆脱活在人世间的一切痛苦，而去享受死后的“南面王乐”。无相毒却完全不同。中了无相毒的人，如同得了一种绝症，历尽病痛的长期折磨，最后才能在恐惧中死去。因而，只有那些自己深恶痛绝的人，才可能对他下无相毒，让他死，又必须慢慢受尽病痛折磨而死。

姑射真人是天清派掌门，深受万众敬仰。谁那么痛恨姑射真人？问姑射真人，姑射真人自己也不甚清楚。有一点可以肯定，朱氏皇朝很不喜欢姑射真人。天清派是很有影响力的道教教派，而且影响力还在不断地增强。朱氏皇朝不希望有像天清派这样的民间组织存在。这些年，姑射真人一直在做慈善，而朱氏皇朝名上不能公开禁止姑射真人做慈善，实际上都在给民间慈善设置障碍。一个民间威望过高的民间机构存在，朱氏皇朝认为是对皇朝的一种威胁。这一点，姑射真人和朱邪以清心里都非常清楚。不过，姑射真人依旧我行我素，继续做慈善，继续扩大天清派的影响。跟朱邪以清不同，姑射真人为人慈善，非常不喜欢杀生，也不喜欢别人杀生。见有人杀人，姑射真人总是熬不住要出手制止。从姑射真人临终前的描述中，朱邪以清认为，朱友徽最有可能是引诱或胁迫玄机真人毒杀姑射真人的幕后指使者。一切纯属于朱邪以清毫无证据的个人凭空推测，更有血口喷人的嫌疑。

不过，有一点姑射真人也承认，朱友徽确实有杀她的动机。为什么不公开动手？姑射真人也想得通。姑射真人民间威望极高，公开杀姑射真人，黎民百姓面前总不好说。更重要的是，天清派势力庞大。公开对姑射真人动手，等于公开与天清派为敌。就算有能力将天清派杀绝，自己也得耗费不少力气。况且，想将天清派杀绝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能够很体面地解决，为何一定要撕破脸皮？朱友徽虽凶狠，但人不笨。这点道理懂。让千里之外毫无瓜葛的人动手，更容易洗涤嫌疑。朱邪以清的分析，姑射真人保持沉默。

姑射真人羽化后，天清派的事务暂由天清观现任监院李清静料理。李清静本是河间王李筠的女儿，自幼喜爱道教，想出家。于是，李筠就送李清静到天清观。李唐皇朝时期，出家与不出家根本没有区别。不愿意呆在道观就回家，想回道观就回道观，往来自由。李唐皇朝崩溃之后，李清静就是想回家，也已经没有家可回。李清静深得道教精髓，是姑射真人的首徒，也是姑射真人最喜爱的弟子。姑射真人倾囊传授李清静武艺。加上李清静聪慧过人，在天清观里面，除了师父姑射真人，已经无人能跟李清静抗衡。这些年来，李清静尽管名义上还是天清观的监院，实际上早就是天清派的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