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暴露
吾守形而忘身,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庄子》
石岩真想给石斛一耳光,最后还是忍住。
“茅坑只会越淘越臭。你只管自己潜心卖棺材,谁会有闲心去管你?就算想借刀,也不能自己去借。为什么?你又不是侠士。徐温就不会怀疑你的动机?别忘了,徐温是从土匪窝里出来的老狐狸。你这点伎俩还想瞒得过徐温的眼睛?徐温像你想像的那么笨,怎么可能会是徐温?控鹤军杀你,还可以逃一逃;徐温杀你,往哪逃?如今神州已经只剩下这块地方可以躲了!还真希望爸带你跑到李存勖哪去?千万不要认为自己聪明。神州比你聪明的人多得是。爸真的给你活活气死。这二十年,白白教了。就算你想借徐温的手,也可以有很多种形式,根本用不着将自己暴露在徐温面前。实在没想到,你会这么笨!在神州,尤其是我们这种身份的人,做任何事情,首先应该想到的是,会不会给自己带来危险。”
石斛从小修炼无道,原本应该很清楚,当你出手攻击别人的时候,正好露出空挡让别人攻击。人就是容易被眼前的利益蒙住了眼睛而忘记了危险。石斛理解父亲的失望。“孩儿牢记在心!”石斛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蠢事,伏地给石岩拜了三拜。“孩儿保证,以后出手前定会先想一想。”儿子毕竟嫩,看不到隐在身后的危险很正常。“灵人无须多祷告,响鼓不用重锤摧。这么大了,应该懂。还不懂,再怎么说也没用。”石岩说了几句,就不再罗嗦。
石斛不晓得,早几天前,徐福就已经嗅到了他的踪迹,现在正在前往乐平县的路上。金陵虽距离乐平有一千多里路程,但都是吴国的地盘。石岩选择卖棺材,目的是想让石斛少露面。石斛接手白记寿木店后,偏偏要送货上门,抛头露面。抛头露面的次数越多,碰到熟人的机会就越大。果然,石斛送了货准备回寿木店,路上碰到了一个老乡。“石烟!”石斛一听名字就晓得碰到了老乡,立马假装没听见,只管走自己。“石烟!”老乡追了过来。石斛的老乡叫华家鑫,杜鹃坪人,一家三代都是木匠。徐温准备将镇海军治地从润州搬到金陵,开始在金陵大兴土木。吴国境内的工匠纷纷前来金陵讨生活。华家鑫的父亲也是在这种情况下前年举家搬到了金陵。果然,活一天接一天,做不断。经过一家人一年多时间的努力,有了自己固定的居所,俨然成了金陵人。“吁!”石斛停下了木板车。石斛坐在木板车上跟华家鑫聊了几句就走了。没想到,就这几句,彻底泄露了石斛的身份。当天,徐福就将情况报告给徐渊。“你明天亲自带人前往乐平,让乐平县令着人仔细查一查。要注意保密,千万不要让旁人知晓。”第二天一早,徐福就带着几名家丁离开朱雀门,前往乐平。
石岩差点被石斛气死,徐榛却被石斛希奇古怪的行止弄得晕乎乎。想来想去,徐榛就是想不出一个究竟。争权夺利。徐榛不需要权力,却晓得神州个个都在争。莫非以退为进?好像也不是。机会一旦失去,岂能再有?在都督府,徐榛话一出口就怕石斛顺着自己这根杆子爬上去。没想到,石斛当场就拒绝了徐榛的好意。这让徐榛感到很意外。是不是脸皮薄,不敢当面直说?堂堂大丈夫,连这点心理压力都承受不起,有何用?好像也不是。别说官,就是小小的牙吏,也好过卖棺材的小生意人。为什么?到了朱雀门,徐榛还没想明白。
出了都督府牙城,石斛本想马上跟徐榛告辞。转而一想,石斛还是决定将徐榛送到朱雀门。出了什么事,责任无法推卸。石斛也不想将徐榛当作通行证来使用。三人一上马车,车夫就驾起马车,前往朱雀门。徐榛忍不住又看了石斛两眼,似乎要看穿石斛的心思。
“是不是小子的脸上有什么物事?”
石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含笑看着徐榛。徐榛避开了石斛的目光。徐榛一向是傲视群雄,主动避开别人的目光,好像还是第一次。“公子回去后照镜子看一看就晓得了。”于苓笑了起来。这些时间,石斛明显感到自己已经引起不少人的兴趣。
“斛儿那么闪亮,放到哪都会被认出。”尹如雪更懂石斛。石岩也越来越觉得,当初挑选卖棺材是个错误的选择。不卖棺材,三十六行里面,能做些什么?隔行如隔山。不懂门道根本进都进不去。等晓得了门道,黄花菜早就已经凉了。敲锣卖糖,各干一行。已经选择了棺木行,就不要再费心思去想其他的行当了。况且,无论什么行,都只是道具而已。
到了朱雀门,下了马车。门头的家丁见大县主和寿木店少东主一起,只能用结舌瞠目来描述。“让东方大哥送你去吧。”徐榛这句客套话带有几分实意。“已经打扰很多了。小子走几步就是。”石斛向徐榛、于苓和东方明手一拱,转身迈开大步,离开了大门口。等石斛远去,徐榛才进朱雀门,前去如荠斋见徐渊。
“法事这么快就做好了?”
“还没呢。妈让女儿先回来。”
“你妈怎么敢让东方明一个人陪你回来?”
“不是东方大哥一个人,还有白记寿木店少东主石斛。”
“石郎?”徐渊更是惊奇。“他怎么会和榛儿一起?”
“女儿在采石矶游玩时,恰巧碰到了他。他正好也要回金陵,妈见女儿在采石矶也没什么事,就叫女儿和他一道先回金陵。有东方明,又有赶车的童左石,再加上他,安全应该不会有问题。”徐榛赶紧向徐渊解释。
“爸晓得了。风尘仆仆的,先去洗一洗。”
徐榛回到云思苑,越想越沮丧。石斛的行迹完全出乎徐榛的意料。徐榛的感觉里面,好像还没有后生对她不感兴趣。无论是来朱雀门作客,还是徐榛出去作客,徐榛碰到的后生都是巴结、讨好、奉承。徐榛第一次碰到一个对她不感兴趣的观赏石。
“他留下来,不是对我们感兴趣,也不是采石矶风景优美,而是另有图谋。”
“玄机真人!”于苓脱口而出。
“是玄机真人。”徐榛似乎连说话的劲头都已经没有。
“在江边听到两道友说到玄机真人,他才突然对他那伙计说,还想再看一看采石矶的风景。”徐榛将当时的情景回想了一遍,终于发现了端倪。“纯粹是撒谎。我当时还以为被我吸引住了,给自己找一个借口。真是自作多情!”徐榛说着,就苦笑了起来。“还是他自己说得好,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伪君子。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给他骗了都浑然不知觉。他名上是在陪我们玩采石矶,实际是在查玄机真人。我现在可以笃定,今天去都督府跟我叔父谈的肯定也是与玄机真人有关的事情。想不到,我叔父对玄机真人也很感兴趣。叔父从房间里出来,一脸的笑容就看得出来。弄得我还紧张得要死,怀疑他图谋不轨。他俩怎么都对一个道士感兴趣,真让人感到非常奇怪!据他说,玄机真人是他父亲朋友的朋友。他俩人怎么会都对一个道士感兴趣?”徐榛想了老半天都没有想出其中的原由。
“从玄机真人入手去查,说不定就能追查到他的身世。”
于苓直感,石斛从外地搬到金陵做起棺材生意应该有不可与外人道的原因。很多美景只能远观,不能近玩。于苓就是父母没能力将她养大,才被迫卖给了朱雀门,而成了徐榛的侍儿。于苓总是想起,母亲松开她手时,挂满脸上的泪水。这种无奈,徐榛不懂,于苓懂。如今这个世道,生存非常难。于苓作为侍儿,晓得去就,只能委婉规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