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蛰伏
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周易》
石岩一家连夜赶路来到鄱阳城码头。石岩雇了一条木船，没有逗留，就前往浔阳城。眼看就要到了的时候，石岩突然改变了主意，在彭蠡泽的东岸湖口上了岸。石岩一家步行前往彭泽。到了彭泽，正好赶上一条前往秋浦的客船。反正，走到哪算哪。转了几次船，终于在二十一日晌午到达了目的地金陵城。一上岸，石岩就带家人直奔金陵北门。
和平时期活一活都不容易，战乱时期更是难上加难。眼睛白过去之前，石岩总觉得每时每刻都必须面对至少一百种不同形式的死。死法看起来很不同，结果以往却只有一种，变成泥土。这几十年中，就是变成泥土，也有了新的花样。很多很多人死后先变成他人的粪便再变成泥土。石岩不清楚自己死后会不会也是如此。
几近二十年的时间里面，石岩一直在躲避死，更不希望自己变成他人的粪便。翠竹湾看起来清冷幽静，最后还是暴露。想将一枚鹅卵石藏起来，让人找不着，最好的办法是将它放在到处布满鹅卵石的溪滩上。谁晓得，哪一枚才是自己一直在寻找的鹅卵石？要想他人找不到，只有藏沙于沙、藏水于水。要想将自己藏起来不被人发现，只能藏到人群中去。谁晓得身着布衫的石岩就是朱温要追杀的人？石岩决定，搬到江南最热闹的都市金陵去居住。
十几年前南逃时，石岩曾经路过金陵。那一次，石岩从北门进城，在客栈只呆了一夜就离开了。如今，石岩又从北门入城。两进金陵城的十几年时间里面，石岩家少了一个人，那就是陪伴了石岩数十年的李同。在石岩的记忆中，李同好像就一直跟在身边。石岩没问过李同到底跟了自己多少年，李同自己也没说。两人的关系说是主仆，又是师徒。石岩的一身武艺全是李同传授。正因为有了李同，家居翠竹湾的最初几年，石岩才能度过孩子年小的艰难期。经过几年的筚路蓝缕，眼看就要成为桃花源的翠竹湾，如今只能算是石岩一家曾经呆过的地方之一。李同躺在翠竹湾后山上，再也没有办法陪同自己的主人过关斩将了。值得庆幸的是，石岩的两个儿子已经长大成人。现在是到了兄弟两人挑大梁的时候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当一个人背运的时候，不用找，倒霉自然会跟着来。石岩一家人到达金陵北门前时，恰好碰上都虞候吴用筹带着众胥徒展开全城大搜捕。
北门外，急着要进城的人越聚越多。看到人群在身边挤来推去，就是原本还有些兴奋的石竹也开始不安了起来。神州人原本就急，做什么事都急，急着往前冲，不管前面是不是悬崖断壁。见城门没有按时开启，站在门前的人越发焦躁不安，仿佛金陵城门从此以后不再开启，而朱温的军队马上就要越江从屁股后面杀将过来。
石岩只能耐心等待城门打开，就像插进田里的秧苗不能指望明天马上有收成。城门外等着进城的人们开始相互询问原因，可就是没有人晓得今天城门为何到现在还迟迟不开。早在石岩一家离开翠竹湾前的一个月里面，吴国境内发生了几件大案。
先是武昌都知兵马使李列被杀。大案还没有侦破，寿州团练使王稔麾下的马步都指挥使杨雨又遭伏击而身亡。莫名其妙地连失两位守边大将，吴国都督、镇海军节度使徐温十分恼火，连续三次召见都虞候田青，责令迅速破案。仅仅过了一个月，不仅旧案未破，昨晚竟然有人夜闯都督府牙城企图行刺都督。幸亏牙内指挥使黎子风保护得力，行刺没有成功，但还是让一名刺客成功逃逸。徐温大怒，当场就革了田青的职，提副都虞候吴用筹为都虞候，并给予吴用筹更大的办案方便，带领兵士连夜缉拿逃离都督府牙城的刺客。
这些事情，等待进城的普通庶民自然不会晓得，石岩也不例外。
他们只晓得，吴国的国王已经换了两任。
吴国第一任国王是杨行愍。
杨行愍，淮南庐州合肥人，出身在一个贫寒的家庭。对神州人来说，出身最重要。像杨行愍这种没有背景的人，在合肥当地就是填饱肚子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三寸喉咙深似海。今天填满了，明天还得填。当时在庐州，像杨行密这样的穷人，最流行的出路就是做强盗。十八岁的男儿饿死怨不得娘。看看没有其他头路，杨行愍决定去碰碰运气。杨行愍不是做强盗的命，没做几天强盗，就被刺史府的胥徒给抓了。
这一抓成了杨行愍一生命运的转折点。
或许注定要做国王，杨行愍遇到了庐州刺史郑棨。郑棨特相信命数，喜欢替人看相。一看杨行愍的相貌，郑棨就觉得杨行愍将来必定大富大贵。郑棨刀下留情，当场就将杨行愍给放了。你有兴趣翻一翻神州史书，就会发现这种因长相而改变自己甚至历史命运的人，杨行愍绝不是第一个。想当年，韩信本该轮到第十四个掉脑袋，就是因监斩官夏侯婴认为他相貌奇特而保住脑袋，最后帮刘邦打下神州而封为齐王。郑棨这一放还果真放出个吴王。
杨行愍听从刺史郑棨的建议，去当兵。杨行愍没丁点家庭背景，刚一去当兵，就被军吏苗润西派往寒冷的北方守边关。杨行愍单臂能举百斤，几个后生都奈何不了他。这些个目不识丁的庐州弟兄，平素里只晓得打架斗殴。对杨行愍只有一个字，那就是服。没多久，杨行愍就被提升为队长。一年的服务期满，杨行愍带着一群穷弟兄回到了老家庐州。
去北方守边关，彻骨的寒冷就不说了，还得跟契丹人拼命，血洒边关是常有的事情。军吏苗润西又准备派杨行愍带这群穷弟兄继续去北方守边关。杨行愍做了一会土匪，又当了一年时间的兵，早就懂了在神州守规矩永远不会有出息。心生一计，前去跟苗润西道别。苗润西见杨行愍进入营帐，马上就假惺惺了起来。
“此次前往北方，你还缺点什么，我马上给你备办。”
“就缺你的狗头。”
杨行愍冲上前去，一刀砍下了苗润西的脑袋。
果然，杨行愍这一刀劈出了一条通往王位的蹊径。杨行愍一手提刀，一手提着苗润西的脑袋，迈着大步，出了营帐。这几十年中，神州下层将士最流行的做法是砍军官的脑袋，驱赶当地的县令、刺史。杨行愍自称八营都知兵马使，带领那班弟兄造反。军营发生兵变，那还了得？刚刚上任的庐州刺史郎幼复，一看情况不妙，赶快弃城逃跑。杨行愍几乎不用吹灰之力就占据了庐州。此时正值黄巢造反，神州一片大乱。僖宗马上依照太监“以匪治匪”的主意，任杨行愍为庐州刺史。杨行愍的故事告诉神州人，刀永远比笔有用。
常言道，起得早，不如运气好。杨行愍的运气好极了。杨行愍的最高上司是著名昏庸皇帝僖宗，顶头上司是对李唐崩溃负有不可推卸责任的淮南道节度使，愚蠢的高骈。愚蠢的人执掌权柄也是皇朝即将崩塌的标志之一。高骈痴迷神仙，绝非一般外人所能理解。高骈遇上了神州史上著名的骗子之一吕用之。两人竟然相见恨晚，一拍即合，而成了神交的道友。高骈和吕用之干脆换了位置。高骈做道士炼丹纳汞，吕用之做节度使。节度使权力很大，生杀予夺随自己的意愿。吕用之做节度使还没多长时间，就开始杀起了人。一杀就差不多杀光了高骈手下主要将领。这下可吓坏了黄巢败后投靠高骈的毕师铎、秦彦等人。
毕师铎、秦彦眼看就要命丧吕用之之手，不得已起兵造反。吕用之假借高骈之名慌忙上表推荐杨行愍为行军司马，带兵前来救命。可惜，杨行愍的大军还只赶到天长县，高骈就已经被毕师铎活捉。杨行愍施计谋打跨了毕师铎的军队。毕师铎逃回了广陵城内，一刀砍下了高骈的脑袋。不用亲自动手，杨行愍就已经稳稳当当地将节度使收入囊中。
击败了毕师铎，杨行愍占领了节度使治地广陵。当时的广陵，可以说是惨不忍睹。广陵市民饥肠辘辘，相互杀戮充饥，丈夫拖着妻子，或妻子拖着丈夫；父亲拖着儿子，或儿子拖着父亲，到屠宰场卖掉，就看谁力气大。屠夫如同杀猪宰羊，屠宰这些卖给了屠宰场的广陵市民。为了活命，什么亲情人伦统统变成了狗屁。
秦失其鹿，天下争逐之，高材轻足者先得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