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泪目
43、
情深难寿,相思断肠。
“陛下搂得这么紧,”叶明菀大胆地嘲笑,“倒真像是陛下喜欢了他。”
婢女拉了拉她衣袖,小声劝止:“娘娘…”真怕叶明菀在李固面前出言放肆,给自己召来杀身之祸。
然而皇帝什么反应也没有,他卧在床榻上,怀中紧紧搂着蜷成一团的人。
裹了三四层毛毯,仍觉得他冷,把热水袋、手炉一股脑儿塞进他怀里。
屋内地暖烘烘地燃,铜盆里的木炭业已堆到最高。
李固满头大汗,怀中苍白无血色的小将军,也只浸满额首的冷汗。
握着他的手,依旧冰凉,怎么也捂不热。
徐太医提上药箱赶来。李固握着叶十一那只手,自重重毛毯被褥下伸出去。
“他冷。”李固沉声道。
“……”徐太医轻叹,点点头,拂了袖伸手捏脉,灰白的两道眉毛频频蹙着,神色变来变去,终化为叹息:“好生歇养,莫再受刺激。”
“他怎么了?”皇帝质问。
“压制蛊毒的药本就药性强烈,而且散功力修为。将军一直体虚着,华山祭祖受惊,又遭逢天牢囚刑,为陛下放血压毒…能活过来,已是万幸了。”
李固抱着叶十一的臂膀,猝然收紧,拧了两道浓眉:“朕竟不知,是放了他的血。”
徐太医忙地跪下:“是臣倏忽失职,未能及时告知陛下。”只是每每要提起正德宫,李固都不愿听。徐太医只得作罢。
“出去。”皇帝莫名其妙,又发怒了,近乎咆哮地吼他们:“都给朕出去!!”
几个人面面相觑,均是惶恐不安,摸不清皇帝这般恼怒的缘由。
魏公是个有眼力见的,扶起徐太医:“大夫,请随臣来。”
婢女拉着叶明菀,紧跟魏公他们出门,远离这位喜怒阴晴不定的活阎王。
叶明菀走到门边,按住门框,回头道:“陛下,就算他并非十一,这般伤害一个立过功劳的将军,陛下心中,过意的去吗。”
李固手抖,险些没把叶十一抱住。他愠怒:“滚!”
叶明菀不怒反笑,轻轻撇开唇角,叫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听她清浅地念:“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这个十一说:“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文玉哥,我为你镇山河。”
那个十一说:“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李固,我此身所求,唯你与自由。”
这个十一跳脱任性,流连花丛,是长安城平康坊里的常客,他身边总是围满许许多多的男男女女,让他看不分明。
那个十一恬静内敛,不事情爱,似乎满心满眼的只有他,一袭白衣花前月下,轻启檀唇微微笑着:“好久不见。”
这个十一不爱他。那个十一非他不可。
孰是孰非,孰轻孰重,一目了然的事。内心却感到难以言喻的焦灼,不安,沉重。
千头万绪,千丝万缕,将他搅入重重回忆的疑云,伴随蛊毒带来的蚀骨幻觉,催生出无数痛恨和悔憾。
假如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失去他,那该多好。
时至今日,也不必抱着一个假象,心碎如刀割。
叶十一猝然惊醒,只觉颈间零星湿润。
皇帝两条臂膀似铁枷死死箍着他,陛下英俊无俦,朗眉星目,成年累月地端坐在金黄龙座上,喜怒不定,阴晴难明,只端眉肃目地扫视丹陛下芸芸众生。
高高在上的天子,全天下的主子,高傲得像是谁也摸不着他半截衣袖,猜不透帝王丝毫真心。
“…陛下…”沙哑的嗓子,只能发出难听的声音。像粗糙的砂纸在墙面摩挲,牵扯着虚弱的呼吸。
李固骤然抬头,叶十一转了眼珠,默默地凝望他。李固将他松开,退身下床。
属于成年雄性的滚烫热度一股脑儿散去,叶十一小心翼翼挪动,艰难地将毛毯裹紧,只将一双眼睛露出被褥外,瞧着李固。
皇帝想把表情板正起来,最好脸色难看一点儿,黑得跟锅底一样,充分表明他并没有轻易饶恕叶十一。
“…十一和悦妃…不认识的。”叶十一垂低眼帘,长睫搭着被褥边沿,轻微颤动,欲言又止地解释:“是朋友送的玉佩,一枚予我,一枚给悦妃。”
“哪个朋友?”皇帝显然不肯善罢甘休。
叶十一只觉得刚醒来的脑子混沌不清明,浆糊往脑海里塞团儿,糊来涂去,唯绷着根死死不肯断的弦。
他不说,反问李固:“陛下,刚才…哭了?为十一么?”已经是很大胆的询问了。
只有在脑子不清楚的时候,才敢问。问的时候也不敢看他眼睛,默默地瑟缩起来。
李固看着床上的少年,蜷成更小更小的一团,半分畏惧,一点期待,茫然地瞅瞅他,又飞快烫到似的将眼睛收回去。
“不是你,”皇帝赌了一口气,矢口否认,“为朕所爱。”
好长好长的寂静,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铜盆里炭火毕波地燃,燃尽的木炭化成烟灰,手炉不小心沿床边滚落下去,砰咚撞地。
紧闭的门窗终究没能拦住寒意,仲秋凉风可着劲儿钻进缝隙,嘶嘶吹拂进来,摇动了床头流苏穗子。
床上的孩子好像呆住了,如一幅静止的画,唯有胸口轻轻起伏,说明他还在呼吸。